蒹葭37

此无崖非彼无涯 这方华不是那烟花

【锤基】至死不渝

米酒:

一发完结,不知道写了什么鬼,但难得清水,发一发吧~~~


洛基坐在溪水边,膝盖上摆着一本看起来十分厚重的古书,正专心致志地读着,手指不时在书页上滑动,指尖偶尔闪烁着金色的魔法火花。索尔找到他时,他一只手撑着身下柔嫩的草地,另一只手轻轻翻动书页,阳光正好,他的手指白皙修长,皮肤在光线下几乎透明。他低着头,黑发梳理得整整齐齐,袍褂一丝不苟,就连领口都遮挡得严严实实。看着这样的弟弟,索尔不由得想起了母亲芙丽嘉曾半开玩笑地抱怨洛基过分早熟,才不过八百岁的年纪,就已经远胜索尔,让她过早失去了抚育幼子的乐趣。若是往常,索尔说不定会说笑几句,开开洛基的玩笑,但这会儿看着他专心致志的兄弟,索尔一反常态地安静下来,贴着洛基坐下,瞟了一眼他膝头那本满是晦涩艰深文字的古籍:“你在看什么?”



“一本上古时期魔法的研究。”洛基看了一眼挨着自己坐下的索尔,索尔似乎刚从演武场回来,,满头大汗,胸口的铠甲上裂了一块,垂下来,在索尔结实的胸膛上晃来晃去。他的金发都被汗水打湿了,拧成一团,堆在脖子上。索尔看起来不是很自在,似乎很想跳进溪水里畅快地洗个澡。



“你看得懂吗?”索尔勉强认得那都是古如恩文字,这些东西如今早已失传,除了饱学大儒,没人会理会这些淹没在历史中的文字。洛基点了点头:“母亲说要窥探法术的奥妙,就该多懂一些文字。”



“妈妈说的总是对的,”索尔笑着点头,挨着洛基躺下,枕着茵茵绿草,望着橙色的天空,“可是你总是待在这里读书,要闷坏了。我打算去狩猎,你要一起来吗?”



洛基一怔,两人幼时倒是经常出去冒险,阿斯嘉德的广阔天地对两个年少气盛、一心冒险的王子来说再适合不过,也不知从何时开始,索尔身边围绕的朋友越来越多,弟弟的关注不再是他唯一在乎的东西。更何况比起在泥水地里追逐野鹿、睡在爬满虫蛇的沼泽,洛基更乐意待在深宫中,安安静静地看一本好书、享受宫人的服侍。渐渐的索尔不再主动邀他一道冒险,九界中曾经流传着两位王子的大名,如今人们只谈论索尔与他无敌的四位勇士了。索尔侧头望着洛基,脸带微笑:“我们好久没有一起出去玩乐了,难道你不想念我们那些旧日时光吗?”



洛基微微一笑:“你是说你在九界之中四处惹是生非,而我不得不替你收拾残局?”



“我可不记得那些,”索尔爽朗地笑起来,“来吧,洛基,会很有趣的,别告诉我你不想念华纳海姆的温泉、亚夫海姆的美酒,还有那些矮人们做的小玩意——”



洛基合上书本,手指动了动,那本书便消失在虚无中,索尔看惯了他的小把戏,对这点法术不以为意,继续努力游说弟弟与他一同踏上一场心血来潮的冒险:“咱们这就出发,就算过几个月再回来,父亲也不会有什么意见的。”



“父亲确实对你尤为宽容——”洛基止住话头,不想如此明确地表达自己的嫉妒,而是转而打量索尔身上称得上狼狈不堪的铠甲,“如果现在出发,你这副模样未免有失观瞻。”



索尔向来不怎么在意自己的穿戴,看到洛基调笑的目光,不由打量了一下自己,他的铠甲确实破裂得不成模样,身上也都是灰土,周身粘满汗水,想必气味也不怎么好闻,他这时才意识自己如此躺在洛基身边未免有些失礼,讪讪地往旁边滚了一下,拉开两人间的距离:“那么今天晚餐后出发?”



洛基思索片刻,觉得还是别违拗索尔的好,他的兄长难得如此兴致盎然,洛基近来也觉得阿斯嘉德平淡得有些无趣,尽管他仍觉得在深宫中养尊处优胜过在九界中四处漂泊,但偶尔消遣一回倒也无妨。若说他不曾怀念与索尔的幼年时光,实在言不由衷,洛基转了转碧绿的眼珠,脸上露出一个微笑:“好吧,那就晚饭后。”他站起来,拍打袍子上的草叶,索尔没有想到他竟然如此爽快便同意与自己外出游乐,兴高采烈地站起来,不顾自己周身狼狈,搂住了洛基的肩膀:“弟弟,你着实令我愉快!”



洛基微微一笑,他只要迈出一步,便能钻出索尔的怀抱,但他却一动不动,任兄长蹭得他周身灰土。



晚餐过后,索尔兴致勃勃来到洛基的寝宫,在外出游玩这方面他实在经验丰富,早已偷偷换上不引人瞩目的猎装,他平时不喜欢打理胡须,浓密的毛发遮挡了他仍略带几分稚气的脸庞,再加上从侍从那儿弄来的猎装,他看起来就像个寻常的阿斯嘉德猎人。洛基可比索尔周到得多,他见索尔两手空空,笑着摇摇头,慢条斯理将自己要带的东西一样一样打理好。索尔不耐烦地把玩他床边小桌子上摆着的几样小玩意,不小心弄掉了一只盒子,连忙捡起来,一脸歉意地看着盒子里滚落出来的东西。那是一对金色的甲虫标本,几乎有半只手掌大小,背壳浑圆坚实,可惜一只滚在地板上,壳裂开了,露出背甲下黑色的骸骨。索尔不知所措地捧着那对甲虫,“弟弟……”



洛基看了一眼被他弄坏的标本,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那是母亲送我的……”他没再说下去,礼物固然珍贵,但索尔并非有意为之,他也知道兄长一向粗疏,就连自己的东西都毫不经心。他从索尔手里小心地拿起那只损坏的甲虫,仔细打量背部的裂痕。索尔听说这对标本来自芙丽嘉便更为不安:“弟弟,实在抱歉,我该如何补偿你?”



洛基摇摇头,“这是长在世界之树上的奥德利多尔。”他惋惜地轻轻抚摸那条裂痕,将它重新放回盒子里,与那只仍完好的甲虫摆在一起,“这种甲虫很难捕捉到,母亲也是费了很大力气才找到的。”他把盒子摆回原本的位置,转头看垂头丧气的索尔,“别担心,哥哥,我不会告诉母亲的。”



“我不是怕这个……”索尔嘟囔着说,“弟弟,我发誓一定会为你找到更好的标本。”



“别放在心上了。”洛基随手将包好的东西藏入魔法之中,站起来匆匆换上一件没那么精致的外套,“你还要不要出门?再拖延下去,海姆达尔可就要向父亲告密了。”



索尔与洛基并肩离开宫室,他回头望了一眼那个被他摔坏的盒子,盒子孤零零躺在洛基床头的小柜子上,他回过头,看到洛基低头一言不发,到底压不住心中的好奇:“那对虫子有什么特别?母亲为什么要大费周章买来?”



“奥德利多尔,顾名思义,据说永不死亡,”洛基拉着索尔在宫室中穿梭来去,躲开巡夜卫兵的耳目,“这些小家伙有个很有意思的地方,他们一旦选择伴侣,就终身不离不弃,至死不渝。它们汲取世界之树的精华,不死不灭,要杀死它们,唯一的办法就是同时弄死一对伴侣,否则的话,每次乌尔德泉水淌过世界之树,它们就会复活。”他小声说,看索尔听得目瞪口呆,又忍不住笑出了声,“傻瓜,这当然是传说而已。实际上它们只是特别巨大、有金质的背甲罢了。”



索尔讪讪一笑,跟着洛基沿着小路通往那些只有洛基熟知的密道,“你总是把故事讲得绘声绘色,不能怪我当真。不过弟弟,如果这对甲虫是你的心爱之物,就算走遍九界,我也会为你找到替换。”



“你弄坏了其中一只,再也没办法修补了,”洛基叹了口气,“它们活着的时候是伴侣,死后依然如此,换了其中任何一只,都没有什么意义。”他平时并不会如此多愁善感,但他确实十分喜欢那份礼物,索尔的莽撞让他心中不快,又无法真的对他发泄,因此洛基不再开口,率先走上一条漆黑的小路。索尔沉默了,跟着洛基走进通道,那只甲虫的背甲开裂的模样不知为何始终浮现在他眼前。兄弟两人并肩穿越甬道,当索尔意识到时,他们已经远离阿斯嘉德,站在一条溪水边。溪水是深黑色的,水中穿梭着雪白肥大的鱼类,岸边满是尖利的岩石及褐红色的沙砾。索尔眺望四周,发现这片平原十分宽广,一眼望不到尽头,他们的世界似乎只剩下这片沙砾与黑水,索尔瞪大双眼,望着身畔的洛基:“我说要出来冒险,可没说要来这个鬼地方。”



洛基踢了踢脚下的石头,“你不会后悔的,哥哥,跟我来吧。”说着沿着溪水逆流而上。索尔想到那对甲虫,愧疚作祟,便拿出罕有的耐心,老老实实地跟着洛基往上游走,“这是哪里?你带我来这儿又有什么打算?”



“你走遍九界,却从未来过这里?”洛基微微一笑,“你无非想要狩猎,显显你的本事。别小看这个地方,哥哥,我保证就算九界最好的猎手也不会对这里失望的。”



索尔觉得洛基未免夸大其词,这块土地过分安静,索尔只能听到潺潺的流水声及鱼游动的声音,除此之外,四野一片安静,好似一片死地。他将信将疑地看着洛基的侧脸,洛基脸上毫无表情,一双眼睛十分专注地望着前方淡紫色的天空,看似漫不经心地说:“沿着这条溪水逆流而上,包你能打到九界最大的猎物。”



索尔听到有猎物可打,不由得起了精神:“这儿有什么是你需要的吗?”
“现在我还不知道,”洛基回答,“你不是想要心血来潮地玩个通快吗?干嘛还要问东问西?”他语带调侃,声音十分柔和,尽管语气不怎么恭敬,但索尔也不生气,“哎,弟弟,九界之中还是你最了解我。真可惜你从不陪我出来游玩。”



洛基对此一言不发,他的两只手背到身后,盯着脚下的岩石,其实除了懒于跟随索尔四处流浪之外,他也渐渐意识到诸神之父奥丁对索尔的言行并不总是赞成,洛基对自己与索尔之间的差距心知肚明,若要博得诸神之父的欢心,自然不得不加倍谨言慎行,但他不会对索尔袒露这番心声,正相反,洛基不想就这个话题继续谈论下去,溪水恰在此时转了个弯,水边显出一个巨大无比的浅坑,索尔望着那个浅坑,意识到那似乎是某种三爪生物的足迹,大得足可容下他们两个人。索尔跳进浅坑中四处查看,湛蓝色的双眼因兴奋而闪闪发亮:“这就是你说的九界最大的猎物?”



“难道你不曾听说过林德龙的恶名吗?”洛基微笑着回答,“现在正是它们的繁殖季节,这些家伙脾气正暴躁呢,你该带武器来的。”他话音未落,脚下的巨石便被掀翻,沙砾飞扬,尘烟四起,一只怪头怪脑的巨龙跃出地面,大地龟裂,溪水呼啸,庞大的林德龙咆哮着冲向了索尔。那家伙的尾巴先于身体甩了过来,索尔向旁跃开,林德龙的尾部覆盖着坚硬的鳞片,长满了尖利的倒刺,索尔怀疑就算自己手持利剑,也难以斩断那些厚如岩石的鳞甲。他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对付这头巨兽,只得四下逃窜,洛基则站在溪水边一块岩石上,好整以暇地看着索尔挨打。



“这家伙怎么不打你?”索尔气喘吁吁地大喊,洛基袖手旁观,显然十分享受兄长的狼狈,“我很有分寸,可没踩到它埋藏的蛋。”



索尔在心中咒骂洛基的狡猾,眼前这只林德龙已经被惹怒了,张开血盆大口冲索尔喷吐火焰。索尔被它追得蛮性大发,不管不顾,停下脚步,趁它又一次冲向自己时一把抓住了他头顶的利角,提起拳头揍上了它的眼睛。林得虫负痛狂吼,咆哮着试图张开嘴巴,但索尔不顾烧灼,牢牢抱着它的嘴,另一只手死命捶打它的眼睛。巨龙昂起头,试图将索尔甩开,但索尔抱得很紧,它拿索尔毫无办法,便展开翅膀,冲向高空。洛基正要它离开巢穴,一见林德龙飞远,他便跳进地表裂缝,没费多大力气就找到了岩壁间的巢穴。巢穴内填满了兽骨,腥臭难闻,洛基皱起鼻子,目光在巢穴内那几枚卵中来回巡视。这几枚卵都很大,即使洛基双手合拢也很难将它们抱起。卵大都是深黑色的,只有一枚黑中带绿,在黑暗中闪闪发光。洛基盯着那枚卵看了片刻,小心翼翼将它从巢中抱出来,藏入自己的魔法空间,这才跳出地缝。地表上索尔正与野兽打得兴高采烈,他的拳头不停不停招呼在林德龙的头脸上,自己周身也都是利爪留下的血痕。尽管洛基很乐意看到索尔吃瘪,但他已经达到目的,急于离开,更何况索尔手无寸铁,若当真伤在林德龙手下,海姆达尔一定又会多嘴。因此洛基抬手放出一个火花,引来母兽注意,索尔正在兴头上,见林德龙调头飞向洛基,不由得担心起来,不顾自己周身伤痕累累,纵身一跃,抓住了林德龙的长尾。尖刺伤了他的手掌,但索尔却不肯放手,而是紧抓着林德龙的尾巴,巨龙难以飞远,他嗅闻着空气中的味道,似乎察觉到洛基从它的巢穴中盗走了一枚卵,发出一阵尖利的怒吼,煽动翅膀,朝洛基所在的地方喷出了火焰。洛基灵巧地跃开,巨龙再次飞上天空,尾巴疯狂甩动,索尔紧抓着它的尾巴,向它的脊背攀爬。就在此时空中出现了异动,另一只林德龙毫无预兆地降落,一只利爪刺穿了索尔的肩膀,将他从母兽的背上抓下来,扔向了地面。



洛基吓得脸色苍白,立刻释放出一阵浓雾,朝索尔坠地的地方奔去。索尔结结实实地砸进了岩石之间,半边身体都是血,不过还醒着,对洛基挤出一个笑脸:“你没事吧?”



洛基咬咬牙,一把将索尔从地上拉起来,借着浓雾的掩饰逃进了一条隧道。索尔现在的状态无法穿越黑洞,他们走不远,只能暂时离开两头林德龙再做打算。洛基带着索尔穿到一处山脉间,找到了一个山洞钻进去,将索尔放在地上,仔细查看他的伤势。他的肩膀被巨龙的利爪穿透了,血肉模糊,黑色的血水不断涌出,伤口周围的皮肤一片青紫。林德龙的利爪有毒,洛基没有想到自己心血来潮想拿一枚龙蛋,却引出了如此严重的后果。他扯开索尔伤口处的衣服,手指染了毒血,抖个不停。索尔还有意识,他躺着,一动不动,两只眼睛呆滞地看着洛基手忙脚乱地擦拭自己伤口流出的鲜血。



洛基要紧嘴唇,深吸了几口气,想起了芙丽嘉教他的几个咒语,先替索尔止了血,他从自己准备的魔法空间里取出水来冲洗索尔的伤口,除此之外他无计可施,治愈咒无法解毒,他必须想办法除去林德龙的毒性,否则索尔说不定会死。洛基呆呆地看了一会儿索尔的伤口,思索着他所知道的几个方法。索尔稍微清醒了一些,张开眼睛看着面前的洛基,他自己固然十分狼狈,但洛基看起来也不怎么光彩,他的脸色惨白,面颊上还沾着灰尘与血水,惊惶地看着索尔的伤口。索尔咳嗽了几声,吐出一口黑血:“这可有点不妙。”



“别多说话……”洛基烦躁不安地说,见索尔试图坐起来,忙把他按回地上,“林德龙的爪子毒性很强,你觉得怎么样?”



“还行吧。”索尔觉得浑身乏力,老实地顺着洛基躺下不动,“别害怕,洛基,我不会死的。”



洛基不出声,索尔的伤势实在不怎么乐观,如果他不是奥丁之子,恐怕早已在毒爪下丧命了。



“我们应该去世界之树,”索尔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你不是说乌尔德泉水有治愈之力吗?”



“即使你没受伤,要去世界之树也很难……”洛基咬着手指,算计着从这里移动到世界之树所需要的法力,所幸他们所在之处到处都是黑洞入口,要穿越到世界之树的泉水尽头并非绝无可能,但索尔伤势太重,在穿越的过程中难保不会有什么变化,洛基不敢冒险。



“没关系,就这么办吧。”索尔又咳嗽了几声,伸出手拉住了洛基的手,“我不会死的,还不到我去英灵殿的日子呢。”他勉强笑出了声,嘴角的鲜血流下,打湿了他的金发,“要是让父亲和母亲知道这件事,咱们可就有大麻烦了。”



洛基咬了咬嘴唇,尽管海姆达尔的眼睛看不到这个地方,但索尔说得不错,如果奥丁知道索尔跟着自己来到林德龙的繁殖地,又因为自己偷蛋而受伤,不知道会引发何等轩然大波。乌尔德泉水能治愈一切伤口,他并非没有考虑过这个可能性,只是担心索尔的伤情。他犹豫不决地看了一眼索尔,索尔满不在乎地抬手擦点脸上的血水,按着洛基的肩膀站了起来:“走吧,等这件事情解决了,咱们再回来,你要多少蛋都行。”



洛基叹了一口气,知道哥哥毕竟不会真的错过自己的小动作。他走上前一步,搂住了索尔的身体,将他的重量放在自己的肩膀上,支撑着他走出了山洞:“你可得抓紧我,要是被黑洞撕裂、丢了一条手,乌尔德泉水也治愈不了你了。”



“别担心,”索尔大笑,“我会紧紧抓着你,绝不放手。”洛基迈开步子,索尔便努力跟上,他胸口剧痛,呼吸艰难,但仍勉力靠着洛基的身体前行。四周一片黑暗,他感觉到一股极大的力量在拉扯自己的身体,伤口撕裂,鲜血再次涌出,索尔从未感受过这样的疼痛,他在黑暗中忍耐,紧抓着洛基的手,时间变得无比漫长,每一次当他觉得自己已经支撑到极限、就要失去意识时,便更贴近洛基一些,靠着他身体的温度安慰自己,好不在黑洞中迷失。不知道如此循环了多久,索尔听到了潺潺流水声,他闭上眼睛,整个人的分量都倒进了洛基的怀抱。



再醒来时,索尔发现自己躺在泉水之中,温暖的泉水流过他的身体,他低头看肩膀,那里已经完好如初,乌尔德泉水不但愈合了他的伤口,更带走了林德龙的毒性。索尔觉得暖洋洋的,舒服极了,一动也不想动,仿佛回到了童年时代,睡在母亲温暖的怀里。生命之树长在乌尔德泉水中央,庞大无垠的树冠笼罩了整个天空,枝叶仍在不断延伸,根部没有尽头,除此之外整个世界都是雪白的,一切都成了虚空。这里是所有生命的起源与终点,时间在此毫无意义。索尔又躺了一会儿,终于坐起来寻找洛基的身影。他在世界之树的另一边看到了洛基,洛基站在乌尔德泉水中,望着树干出神。索尔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看到了一对奥德利多尔挂在树干上,安静地依偎着彼此,触角相互抚摸,看起来十分亲密。这对奥德利多尔比被索尔弄坏的那对更大,背甲闪烁着曼妙的金色光芒。索尔从未见过这样美丽的情景,他看了一会儿这对甲虫,又将视线转到洛基身上,洛基一眨不眨地望着奥德利多尔们,这时候索尔忽然意识到他的幼弟确已在不知不觉间长大成人:洛基的身高几与自己相仿,骨骼舒展,手脚细长,总是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黑发被黑洞弄散了,挡住了雪白无瑕的脸颊。他那双绿色的眼睛如此青翠透彻,如同世界之树的叶子一样独一无二。他望着那对甲虫,目光专注无比,仿佛它们是这世界上唯一值得关注的东西。索尔不想打扰洛基,他看起来平和满足,但索尔想起了被自己打坏的那对标本,到底还是悄声问:“你想要这对虫子吗?”



洛基似乎被惊吓到了,转头看索尔,索尔站在树下,衣衫湿透,肩膀上的伤口却已经痊愈如初,脸色也康健多了。洛基放下了心,开口问:“你觉得怎么样?”



“好极了,谢谢你带我来这儿。”索尔又指着那对奥德利多尔问,“你想要这对甲虫吗?”



洛基看起来十分动心,正要点头,就在这时一对奥德利多尔中较小的那只动了动,往树干上方爬了几步。另一只也跟上了它,两只甲虫似乎一刻也不愿意分开,紧紧依偎着彼此,十分费力地向枝干上方攀爬。索尔跃跃欲试,正打算动手捉拿,洛基却摇了摇头:“不,让它们自由自在地去吧。”他说,转身抓住了索尔的手,“我们该回阿斯嘉德了。”



“你不是很喜欢它们吗?”索尔迷茫地问,在他的认知中,喜欢什么就该索取,他弄坏了洛基的宝贝标本,恨不得能立刻捉到这对奥德利多尔好补偿洛基。洛基回头看了一眼那对爬远的奥德利多尔:“它们活着,这很好。”他答非所问,“我们不该在这里待太久,快走吧,再迟父亲可要怀疑了。”



索尔看不透洛基的念头,但他近来很少猜到洛基的想法,他觉得这个弟弟越来越难读懂,好在洛基看起来并没有不悦的样子,于是他跟上了洛基:“好吧,不过如果你以后想要它们,或者别的什么,我一定为你办到。”



洛基淡然一笑,打开了返回阿斯嘉德的通路,“破损的东西总是破损了,不能修复,也不能取代,但林德龙的蛋足够补偿,所以别放在心上了,哥哥。”
“有时候我真不知道你那个漂亮的小脑袋里装着什么。”索尔叹了一口气,洛基笑出了声,“你这是在夸我英俊吗?”



索尔也笑了,他是从来不关注这些的,他又看了看洛基的脸,弟弟确实已经与他并肩了,他望着洛基潮湿的黑发和雪白的脸颊,脑子里第一个想到的却不是“英俊”,而是“漂亮”,不过那对他来说分别不大,他只知道洛基的模样赏心悦目,比宫廷中许多精心修饰的仕女要可爱得多。但不知为何,索尔觉得继续这个话题并不妥当,因此他一笑了事,搂着洛基的肩膀踏上了回家的路。两位王子结束了一场短暂的冒险,悄然回到阿斯嘉德,经过彩虹桥时,海姆达尔十分谨慎地望着他们,询问他们是否带回了不属于阿斯嘉德的东西。洛基当然不会承认,索尔也没打算出卖弟弟,事实上他很好奇洛基带回来的蛋能派上什么用场,但洛基却再也没提起过这回事。后来索尔再去洛基的房间时,发现装着那对破损的奥德利多尔的盒子也消失不见了。他曾经问过洛基,洛基说留着也没什么意义,所以丢掉了,数百年过去,索尔早就忘记了那一日两人心血来潮的冒险、忘记了世界之树下洛基怔怔望着奥德利多尔们的模样,直到洛基死去。



索尔沿着金宫空旷的长廊漫步,阿斯嘉德的天空填满了绚烂的颜色,他望着远处的星光,以及毁坏的彩虹桥,想着洛基放手坠落黑洞的模样。他深吸了一口气,胸口空落落的,自那日之后索尔没有为洛基流过泪,他似乎尚未相信他的兄弟已经不在了。他收回视线,不知为何,数百年前那次历险忽然重回脑海,鬼使神差,索尔快步走向洛基的居室。这栋宫殿没有任何变化,佣人们仍尽责打扫,洛基用过的东西都原封不动摆在原地,他的书本,他的睡袍,他的铠甲。索尔看着洛基收集了上千年的各色古怪玩意,心中忽然起了一个执念,他要找到那对奥德利多尔。



这毫无意义,洛基已经坠入宇宙深渊,索尔失去了伴他长大的幼弟,寻回数百年前被自己失手打坏的一对标本并不能改变什么,但索尔觉得自己一定要找到那对奥德利多尔。他放下手里的妙尔尼尔,不顾体统地在洛基床前跪下,搜捡床下堆着的箱子罐子,又打开洛基的衣柜及书桌,他将弟弟的房间翻得乱七八糟,却一无所获,既找不到那对奥德利多尔,也找不到那一日洛基偷来的林德龙蛋。那个午后被洛基藏得严严实实,毫无痕迹,索尔呆呆地看着自己弄出来的一地狼藉,想起站在世界之树下的洛基的模样,泪水忽然涌出眼眶。



微风拂过,撩起洛基漆黑的头发,他的脸颊雪白无瑕,双眼碧绿闪亮,他眼中有着那对奥德利多尔的倒影,他说,没有用的,哥哥,你弄坏了其中一只,再也没办法修补了。



可是索尔仍想要修补,他想要填上那条漆黑的裂痕,让奥德利多尔的背甲完好如初,他想将那对黄金般闪亮的甲虫献给他唯一的兄弟。



他想要洛基回来。



年轻的雷神站在弟弟的房间里痛哭流涕,泪水打湿了他的铠甲。当索尔终于止住泪水后,他发现芙丽嘉站在宫殿门口,双手垂在身前,安静地望着他。



“母亲……”索尔哽咽着说,他不觉得窘迫,也不以自己的泪水为耻,他失去了兄弟,却从未来得及哀悼他。



“我和你一样想念他。”芙丽嘉柔声说,走进房间,拥抱自己的儿子,用柔软温暖的手指梳理他被泪水打湿的金发。她拉着索尔在一张尚完好的椅子上坐下:“你这是怎么了?”她看着被索尔翻弄得乱七八糟的东西,“你在找什么?”



“您还记得您送给他的那对奥德利多尔标本吗?”索尔问,芙丽嘉怔了一下,“我想你弄错了,我从未送过那份礼物。”



索尔有些茫然地看着母亲紫罗兰色的双眼,他想起洛基说过,那对甲虫之所以珍贵,是因为它们不死不灭,彼此忠贞,至死不渝,但他的弟弟又笑着说那不过是个传说,他只是看中它们华丽的外表。洛基说过太多谎话,索尔已经无从分辨真假,如果那对标本不是来自芙丽嘉,洛基又是从哪里弄到的呢?



“您知道奥德利多尔,对吗?”索尔问,芙丽嘉点了点头:“长在世界之树上的甲虫,不死不灭,彼此忠贞,至死不渝。那甲虫是很罕见的,孩子,你怎么突然提起这些?”



“我不知道……”索尔望着空荡荡的宫殿,“我曾见过它们,和洛基一起……就在世界之树上。”



“喔,我的孩子……”芙丽嘉叹了口气,“那不太可能,传说中它们只会为……爱人而现身。”她怜爱地抚摸索尔的肩膀,“你为什么不去休息一下呢?”
索尔沉默不语,过了片刻,他擦掉脸颊上的泪水,离开了洛基的宫殿。那之后又过了数年,再后来洛基自宇宙缝隙归来,他问索尔,你曾为我哀悼吗,索尔说,是啊,我为你哀悼,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他失去洛基,又找回他,他不再为洛基的“死亡”而悲泣,他觉得洛基总会回到他身边。阿斯嘉德消散后,他们漂流在宇宙中,某个百无聊赖的夜晚,两人相依偎着,躺在索尔卧室的床上,索尔又想起了那对奥德利多尔,他对洛基提起“那对金色的虫子”,洛基想了片刻,才略有些惊讶地说:“你竟然还记得那些?”



“我一直好奇它们到底怎么样了,你真的丢掉它们了?”



洛基摇摇头:“我费了很大力气才找到那对甲虫,怎么会轻易丢掉?”他的手掌中凭空出现一只盒子,比数百年前那只更为精致,盒子开启了,那对甲虫柔和的金色光芒填满了房间。索尔看了一眼,一只完好无损,另一只背甲上仍带着那道裂痕。




“那那天你偷来的那颗林德龙蛋呢?”索尔兴致勃勃地问,洛基笑出了声:“你今天是怎么了?怎么老是说这些没用的?蛋当然孵化了啊。”他给索尔看一段回忆:年幼的林德龙在隐秘之地破壳而出,同样年轻的洛基兴奋地将那只幼龙送回了繁殖地。



“我差点被他的妈妈杀死,你就这么把他送回去了?”索尔不满地说,洛基摇摇头:“不,在那只龙心里,我是他破壳后见到的第一个人,所以我才是他的母亲。”他自己似乎也觉得这话有些好笑,于是笑出了声,靠上索尔坚实的肩膀,“不说这些了,哥哥,你是打算回忆往事呢,还是再给我一个吻?”
索尔装作思考,但他的手臂已经搂紧了洛基的身体,指尖摩挲着洛基肩头光滑的皮肤,“我可不止要给你一个吻。”他大笑,声音洪亮,仅剩的一只眼中满怀爱意,想起了在世界之树上看到的那对彼此恩爱的奥德利多尔甲虫,亲吻他劫后余生的兄弟。



再后来,索尔又失去了洛基,他一个人茫然行走在宇宙之中,有一天他做了一个梦,他回到了世界之树下,那里亿万年不曾变化,天空一片雪白,时间与空间全部消失,只余下世界之树的枝干。乌尔德泉水汩汩流淌,世界之树悄然延伸,绿叶绽开,碧绿如同洛基的双眼。年少的邪神站在树干之下,仰望树干上那对金灿灿的奥德利多尔,两只甲虫彼此触摸,十分缠绵,其中一只的背甲绽开,现出了一道黝黑的裂痕。



“哥哥,”洛基轻声说,“就算你是无所不能的雷神,也无法修补这只甲虫的背甲了。”他的声音那样柔软低沉,索尔伸出手,想要将他拉入怀抱,“我会为你找到一对更好的。”他承诺,他的心中空荡荡的,他知道他找不到更好的替换了。



“没用的,”洛基回答,他的身影伴随着那对甲虫,化作金色烟尘,消散在世界之树的枝叶中,“但那没有关系,哥哥,因为它们不死不灭,彼此忠贞,至死不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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