蒹葭37

此无崖非彼无涯 这方华不是那烟花

黑与金(9)

纳兰妙殊:

*  HE!HE! HE!最俗套最平庸、厮守终身、白头到老那种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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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他紧紧搂住怀中的身体,用嘴唇一寸一寸丈量发烫的皮肤,没有光亮,世界是黑的,一切困在黑暗里,但也由黑暗解除禁锢。肌肉和骨骼在他身下涌起徐缓的波动,像水,也像船,那动荡传到他身体里,他感到快乐的眩晕,忍不住呻吟出声,深深吸气,听到头顶传来白腹山椒鸟的鸣叫声,忽然觉得拥抱的肉体迅速变冷,抽缩,这时一线光亮起,仿佛有人在洞穴里啪地打燃了火石,他定睛一看,怀抱里的是一条蛇。


索尔在自己的床上惊醒,摸一摸,枕头和褥单都潮湿着。枕头上是汗,褥单上是……


他叹一口气,掀开被子赤脚跳到地上,走到窗前。


这是他的单人宿舍,望出去可看到宫殿那被月光照亮的轮廓线。在重重墙壁与帷幕之后的那个人,那个人睡着了吗?还是又失眠了?他默默想象那一头打卷的黑发在白绸枕面上散开的样子,像数条黑色小蛇爬行在雪地里。


距离在高兹太太家那夜已过去一周,索尔心中仍有疑惑难解。那场烂醉中的性爱,所有细节都模糊破碎,无法捡拾,也无法取信,但逐渐有一两个画面回到他脑中:那夜雷雨交加,他记得在狂热的冲击抽拉之中,窗外一道闪电瞬间亮起又熄灭,那一瞬间的光,照亮了他眼前的脖颈。


脖颈皮肤上有一颗褐色的痣,清清楚楚。


他第一次想起这一幕时,第一反应是,他把一些极度荒唐的梦中的场景串到了那夜。


可是,他梦里的场景,没有雷雨,没有闪电。




他在屋里闷坐到天明,骑马到首饰店,买下一条金项链,揣着去了高兹太太家。


接待他的仍是黑人老仆,他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一会儿,高兹太太迎出来,未说话先笑,怎么?奥丁森先生,今天来得这么早?


索尔站起身,不,我不是来过夜的,我只想见见玛丽姑娘,送她一件礼物。他莞尔一笑,表达我纯真美好的谢意。


高兹太太掩口发笑,您真幽默。


少顷,玛丽出来见客,栗色头发散在肩头,披着晨衣,露出一片胸口白肉和一道粉色睡衣的花边,摇摇摆摆地走下楼来,面带倦慵地一笑。


索尔向她说早安,接着从口袋里掏出项链盒子,朝她打开,亲爱的玛丽,为感谢那晚的美好回忆,送你这个。


玛丽双手捂住胸口,嘴巴张开。索尔说,喜欢吗?


哦,天呐,当然喜欢!谢谢你。


索尔把项链从盒子里拈出来,说,来!我给你戴上吧。


玛丽笑吟吟地转过身,双手伸到脑后,握住长发,向上拎起来。索尔瞪圆双眼,看了个清爽。


——那片后颈皮肤,空荡荡一如雪后土地,一颗痣一粒雀斑也没有。


他强自抑制激动,咬紧两边牙齿,来回锉磨,脑中回荡咯吱吱的声响,也说不清心中滋味是恐慌、惶惑还是惊喜。项链的使命虽已完成,但还是要送出去的,他捏着项链两端,双手扬起,搭在玛丽胸前,绕到她脖子后面,手指尖发抖,用了好几次才挂好搭扣。


玛丽放下头发,手抚摸着项链,跑到客厅的镜台前照了照,回身笑道,金色最配我的肤色了,是不是?


告辞出来,索尔没有骑马。


他牵着马缰绳,一路走回王宫。


那天夜里他再次从梦中惊醒。梦中一座雾气缭绕的悬崖,有零散的白腹山椒鸟的鸣叫,有人背对他,站在崖边,他走过去从后面抱住那个背影,忽然身后像被推了一把,从悬崖摔落下去……




他对自己说,不,是梦。不,不是真的,我不相信,我不能相信……他双手掩面,眼泪从指缝间钻出来。


 


三天后的晚上,洛基从国王的书房回到自己卧室,叹一口气,在床边呆坐一阵,慢慢脱掉外褂,解开衬衣纽扣,剥下衬衣扔到一边,忽听窗户上传来轻轻敲击声,当当当三下,像敲门一样。


他倏地跳起来,略一思忖,嘴角浮起一丝微笑,并不披上衣服,就光着上半身走到窗边,厚重的黑绒窗帘还没有放下,窗上只遮着一层极薄的白纱帘,他的手从两片窗帘中间伸出去,拔掉窗扇上的插销,推开窗扇,又缩回来。


窗外有人说,洛基。


他说,嗯,索尔。


你怎么不拉开帘子?


洛基淡淡说道,我刚在换衣服,现在衣衫不整。


哦。


你爬树上来的?


是啊,幸好你的园丁没把这根粗树杈锯掉。


洛基面对白纱帘站着,房间里点着灯,外面漆黑,他看不到索尔,只能根据声音和对那棵大橡树的了解,判断出索尔就在离他一臂远的地方。


他出神地盯着眼前的帘子,说,那你要小心抓住,跌下去我可不会去救你,玛蒂也不在……


这时树上某处发出轻微的咔的一声,两人都吓了一跳,洛基随即笑起来,说,就你那个能压断人骨头的体重,树杈应该是被你压得哭出声了。


索尔凝视白纱帘子上一个清晰的剪影,说,你怎么知道我的体重能压断人骨头?你又没被我压过。


那个影子动了一下,从正面转成侧面,能看到长睫毛的影子,清秀的鼻尖和下颌线条。洛基说道,嗯,是的,我是没被你压过,不过你肯定不会轻如一只红嘴山鸦,对不对?


——多年前洛基从树上跌落受伤,就是为了替索尔找一枚红嘴山鸦的卵。


索尔默然一阵,说,洛基,我是来跟你告别的。我明天就要走了。


去哪儿?


戍边。我报名入了伍,负责征兵的人跟我父亲是老相识,我让他给我行个方便,插了队。


……为什么要入伍?


索尔说,我感觉呆在这个地方,越来越痛苦,而且看不到希望。我不想再痛苦下去。也许换个环境会好些。


帘子上的黑影岿然不动,只有睫毛眨动了两下。只听洛基平静地说,很好,到军中谋个出身,很好。你小时就有这志向,要当阵前先锋,骑最快的马,一马当先冲到敌阵里去。


索尔说,是啊,现在边境不靖,总有仗打,我也早就想去为国家贡献一点热血和力量。话一落音,他就觉得这是自己说过最蠢的一句话。


洛基说,军中最需要像你这样的人才,你一定会升得很快。用不用我为你送行?不用吧?


索尔苦笑道,嗯,不用。


洛基说,你等一下。


影子不见了。索尔隐约听到脚步声急促地向屋里跑去,一阵开关柜门的声音,洛基回来,一只手从帘子底下伸出来,拿着手绢包裹的一样东西。


索尔接过来低头看,眼睛由于盯着亮处太久,再看黑处一时眼花,但手掌已提前感觉到那是样弯弯的东西,他心中一动,脱口说道,野猪牙?


是,以前你给我的。


给你就是你的,为什么退还给我?


不是退还。我是让你随身带着,替我保管!这样你就欠我一样东西,必须带回来还给我,要记住:不许有一点损伤,连一点牙尖都不许伤到,这是你的殿下的命令,听清楚没有?


索尔张张嘴,无数句话涌到嘴边,但又吞咽回去。他说,是,遵命。


他也从怀中摸出一物,递到帘子底。真巧,我本也打算把这个给你。


那只手又出来接了它。刚拿到手里,洛基就说,是我舅舅给的鲨鱼齿项链,是吧?


是啊,索尔笑道,要不要我给你戴上?


帘上的影子低头,看着手中物事,也笑道,不必了,戴着又不好看。咱们小时居然为这个玩意争得翻了脸,也真怪可笑的……唉,你给我这个又是干什么?也让我替你保管?


索尔说,不是,这是当年我做过的对不起你的事。这个原该是你的。


帘中沉默半晌,发出一声冷笑,哦,怕自己阵亡了回不来、提前把前半辈子欠的债还清?是吗?真心要还,那也简单,你现在从树上跳下去,摔断几根肋骨和腿,上不了前线,我就算你还清了。


索尔哑口无言,只得长长地叹一口气,他低声说,我知道,我还不清的,永远也还不清。


树叶簌簌作响,一阵夜风吹起来,把帘子吹得向屋里飘去,蒙在洛基脸上和胸脯上,那白纱质地上凸起了一个惟妙惟肖的面部轮廓,额角,鼻尖,嘴唇,下巴,下面的胸口腰肢的形状不太清楚。洛基没有躲开,只是一动不动,犹如一座半成品石膏像。纱帘在他皮肤上颤抖、起伏。


索尔的心脏砰砰狂跳起来。


然而风止了,帘子又落回垂直的样子,那张脸孔从帘子上隐去了,毫无痕迹,就像海浪抹去了白沙上的雕塑。


他们隔着这道帘子,相对默然一阵。只听卧室室内有人叫道,殿下,那边请您过去……


洛基回头说,好了,我这就去。


他转过头轻声道,就这样吧,索尔,晚安……记住我的命令,再见。


再见,殿下。


影子转身而去,迅速变浅,变小,终于消失。足音远去,衣物悉索声,随之传来咔哒一声关门的闷响。


索尔仍然停留在那里。等到门关上,他缓缓伸出手,捉起白纱帘,凑到嘴边,在方才凸起嘴唇轮廓的地方,轻轻吻了一下。一松手,纱帘像生命中所有难以抓紧的东西一样,滑溜溜地逃走了。


他转身从树杈上爬回去,手脚并用,爬下树去。


他并不知道,关门声是假的,洛基也仍站立在门边。




第二天清晨,索尔跟随一批补征入伍的新兵奔赴边境。


他和洛基的少年生涯,自此真正结束了。




(TBC)




这里可能写得比较隐晦——索尔“牵着马缰绳,一路走回王宫”,是因为他想到如果那晚被他干了的是洛基,洛基肯定没法骑马,只能走回去,所以他想把走这一路的感觉也体验一遍。


但他又实在不愿意相信,想逼迫自己承认那夜看到面前人后颈上有痣,是梦,不是真的。




洛基让索尔把鲨齿“不许有一点损伤”地带回来,其实是在说“索尔你要给我没有一点损伤地回来”,但他是绝不会直说的┓( ´∀` )┏


洛基说“我衣衫不整”是邀请,索尔说“你又没被我压过”是试探,但他们都故作听不懂……┓( ´∀` )┏




特意不穿上衣站在窗边等人掀帘子但最后也没等到……↓







此情此景正如:


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美人如花隔云端。


又如:


几回花下坐吹箫,银汉红墙入望遥。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缠绵思尽抽残茧,宛转心伤剥后蕉。三五年时三五月,可怜杯酒不曾消。






写到这里,本文第一部分也真正结束(想起木心一篇散文——“童年随之而去”)。下面第二部分就都是“成年人的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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