蒹葭37

此无崖非彼无涯 这方华不是那烟花

【锤基】银王后5(中世纪,ABO,奇幻)

冬枣居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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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5 战锤


即使将近深秋,瓦特阿尔海姆的日落仍然很晚才降临,阿斯加德的禁卫队拉成蛇形队列,绕过突兀的裸石山肩,一头扎进峡谷的层峦叠嶂,索尔立马在隘口奔流而下的溪流顶上,眺望远近的地形,透过暗红色岩壁间缭绕的雾霭,一重重山坡崎岖蜿蜒,裂罅深幽,气象峥嵘,范达尔把河川的走向与地图相比对,"同五十年前奥丁遣人绘制的舆图几乎没有区别。"


  冷雨抽打在脸上,洛基一振马鞭,索尔紧跟其后,越过涨水的溪流,鸮眼域崎岖危险,雨水把裸露的地表冲成烂泥,一个不留神就可能掉进深坑,从坡上滚落。折道由西北向东南延伸,雨势渐弱,他们奔驰在尼达维山脉长长的阴影下。渐低的丘陵之后,大地舒展徜徉,融入浅青色的天光,在渐渐明亮的阳光下闪耀着金褐的色彩,神骏迅疾如风,仿佛轻轻一跃,便可奔向天地尽头,湖水倒映群山,也倒映渔火,在夜间,乡间的灯光会像滚落在一幅鸦青色丝绸上的明珠。紫色残云在风的驱赶下散开,桦树悬挂的枝条摇曳,洒落亮晶晶的水珠,画眉鸟的清唱隔岸可闻。


  "你不必跟来的!我们十天之内就要返回维斯瓦。"索尔说,红马和银马的脖子亲昵地蹭在一起,索尔调整缰绳,提醒坐骑好好走自己的路。


  洛基弯下腰,低垂的指尖拂过枯黄的羽穗,目光越向陡峭的灰色山岗,"我太想见识尼达维的工坊了。"


他们在日落以前抵达尼达维脚下的小城堡,虽然产权属于王家,但其实是个接纳来往旅人的驿站,三十二匹马占满后院,三十匹纯黑,一匹火红,一匹银白。索尔和洛基走进充满欢乐叫喊声的屋子,长须长发的牧民向他们打招呼,"赶了一天的路吧?你们来得真晚!"


  范达尔笑着答,"清早从维斯瓦旧镇来,可累死我了。"


  牧民全然不信,"吹牛!维斯瓦距此足有四百三十哩,一天哪里赶得到!"


  他的同伴哈哈大笑,"里格,你这个没见识的老头子,你难道没看见他们的马吗?亚尔夫和阿斯加德混血的好家伙,四五百哩算得了什么!"


  洛基好奇地看着牧人,他皮肤黝黑,体格精壮,戴着木刻十字架,穿一身破落洁净的麻袍,仿佛古书中的虔信徒,但举起酒杯痛饮的样子,又全然是乡野村夫。索尔管西芙要了一块手绢,擦拭洛基被雨打湿的脸庞和手,洛基很喜欢他那件黑色斗篷,被雨浸湿的金发在黑色布料上光泽越加华贵,他在长凳上落座,咳嗽起来,索尔把斗篷脱下来,挂在窗户上挡风。


   洛基脸色疲倦,他骑了太久的马,磨破皮的大腿根十分疼痛,于是早早去亚尔薇特收拾好的房间洗澡睡下了。


  流浪歌手在大厅中弹唱,范达尔和他的女儿调情,牧人走到索尔面前,西芙惊讶地听到,他说话的口音变了,变成了海姆达尔的声线,"索尔。"


  那个陌生人的眼珠在火光中呈现出罕见的金红色,索尔倒是毫不惊讶,海姆达尔有个鲜为人知的化名叫里格,一听见牧人的同伴这么称呼,他就留心观察。


  "南方有异动,陛下。"


  索尔坐不住了,他和海姆达尔谈完,不待黎明升起就踏上了去尼达维的道路,山腰上腾起来自工匠之家的深红火焰, 成排的锅炉和烟囱之间,赤裸上身的瓦特阿尔人挥舞铁锤,搅动深坑中的铁矿石,通过压杆操作的巨型铁砧反复锻打钢板,不断喷溅的金属液造成令人窒息的热浪,而这些小个子们恍若未觉,在巨大的噪音中扯着喉咙对喊,索尔那把发号施令的大嗓门相形见绌。他们种族的身高通常不超过五英尺,臂膀却和约顿海姆人同样强壮。一台机械正在他们有条不紊的忙碌中显出雏形,它的主架像是鲸鱼的骨头,扣着狰狞的倒刺,腹腔中排列着复杂的机括,用极韧的绞索连接起来,工匠们把铁钉嵌入轴心,然后对准喷火的管道加以焊接。


  艾崔和索尔并肩仰望高处垂落的链条, "你不是这样的人,不会因为别人触怒了你,就要把城市夷为平地,它是石头而已,身处其中的人若是遭遇失败,俯首称臣,城墙对你有什么威胁呢?"


  "那座要塞中郁积着仇恨和污浊,它用憎恶的眼睛注视着我们的世界,一代又一代,它积蓄着力量。不能被征服,而必须被毁灭,推倒那些巨大的石头,也许其中镇压的冤魂能得以解脱,赤色的乌云散去,空旷的荒野上还能长出庄稼,"索尔攥紧拳头,"很多年前我和范达尔在地平线上看见它时就有所预感了……我的祖父击败过它,我的父亲击败过它,我不希望我的儿子还要同它作战,为什么不让它终结在我手上呢?"


  "你父亲都没有做到。"


  "我和我父亲不一样。"


  "只有年轻人才这么说话。"艾崔笑了笑, "我们打造了十二具这样的器械,世界上绝大多数城墙在它面前不堪一击。"


  索尔说,"我们讨论的不是‘绝大多数’,而是火之要塞。"


  "所以我为你准备了十二具,你们弄丢弄坏一半都足够用了。"艾崔被索尔的质疑激怒了,瓦特阿尔人的族长脾气暴躁又高傲,索尔连忙露出讨好的笑容。


  "杀掉苏尔特尔不算什么,但是要靠人命拿下要塞,恐怕死伤会过于惨重。我知道,世界上只有你们尼达维能帮上这个忙,是几千几万个勇士也无能无力的,如果拿下穆斯贝尔,你们是元勋。"


  国王一通情真意切的马屁捋得艾崔浑身舒畅,阿斯加德人太自负了,要他们承认自己无能为力,低人一头,比让荡妇守贞还难。"不提什么元勋不元勋的,把尾款付来,要足重的莱茵金币。这些器械太沉了,我的人只负责运到旧镇,你最好用船把它装走,再送上前线。"


  "说到尾款,"索尔说,"我不付尾款。"


  艾崔的眉头缓缓拧了起来,他目光中对索尔敞开的善意砰然关闭,像瓦特阿尔人同外人打交道的传统方式一样,他既审慎,又不安。


  "我要给尼达维一件礼物,作为你们辛劳工作和耿耿忠心的报偿,在那之后,肯定没有一个人会想索要尾款了。"


   "你在这里做过学徒不假,但你还不知道尼达维隐藏着多少秘技,足以了结万军之王的光荣。"艾崔显然把索尔的话当成了威胁。


    "我要给你们……你在说什么?"索尔诧异地皱起眉头,"我要给你们地心之火!"


   索尔在尼达维待了一周,第七天的夜晚,流入模具的铁水由稠黑转作赤红,由赤红转为白热化的亮银,成形的同时,玄武岩的模具碎裂成粉,战锤接触到冰水,发出尖利的爆沸声,自赫瓦格密尔泉引流的圣水瞬间汽化,侏儒迅速拉下闸门,巨量的圣泉水源源不断地补充进淬火池,掀起极寒与极热的蒸汽漩涡。从他出生起,这块陨铁就为他准备着,在他父亲点燃的金色火焰中锻造了十八年,施以无数神圣的祝福,索尔被刺得闭眼,眼皮却不能阻挡那光亮。环环相扣的机械绞盘转动起来,锯齿咬合,蚀刻在地面上的法阵硫磺般燃烧,贯穿祭坛中心的线路笔直如流星的轨迹,他听见金属雷鸣般的震动,感到天地间磅礴的能量,像音乐在管风琴中反复撞击,每一次叠加都使它更雄浑。铸造大师以如尼文吟唱,"伴随永恒之火,汝与此刻重生",戴着双层鲨皮手套的双手用龙骨钳把铁块从淬火池中取出。


  和酝酿的风暴相比,肉身脆弱如一折就断的火柴,索尔跨入穆斯贝尔的创世之火,这根火柴被点着了,光焰千百倍暴涨,血脉中亘古传承的力量苏醒过来,他的心脏急劇跳动,直到与武器震动的节奏统一。它属于我,他带着狂喜和前所未有的笃定前行。火舌如长鞭横扫,他看见巨狼咆哮的利齿,巨蛇长尾盘绕,恐怖的三角脑袋变幻幽绿之火,看见浓烟中升腾的八足马,父亲战盔的甲片叮叮当当,母亲手织的衣裳云霞般飘拂,看见格拉西尔森林的白鹿和繁花,白鹿舔着洛基手心里的糖霜。他握住锤柄,闪电自天空下贯,穿过索尔掌心劈入米奥尼尔内部,完成了最后一道淬炼,他抡起战锤,雷火随之飞溅,透明的冲击波涟漪般扩散。


  他从未见过那么多瑰丽的奇景,也没见过那么可怕的地狱,一生全部的细节如同一幅长卷铺开,起点与终点存在于同一平面,因果失去意义。光明到极致原来是一件恐怖的事,他在虚空中失去了形体,随着宇宙尘埃飘零,火球在直视的一瞬间烧毁了他的眼睛,泪水一经流出就化作盐粒。父亲摸着他的头,你身体里流着我的血,不要恐惧,他不恐惧,即使最后一滴血从血管中蒸发,他也不恐惧,他只是悲伤,为那命中注定的别离。他将要为一切人勇敢,除此之外一无所有,没有王冠,也没有诗。


  你有力量,泉水唱着女人的歌,冈尼尔之枪,米奥尼尔之锤,都是命运给你的王冠。


  一生中我觉得自己最像国王的一刻,是那个孩子越过千山万水而来,北国人民冻饿而死,乌鸦的尸体堵塞泥丘,战争把他带给我。


  直到一百年以后,直到他死,他都记得洛基那一天的样子,他穿的衣服,古旧的红色狐狸皮的坎肩,领子扇子一样竖起来,挡着鸽子羽毛那么洁白的脸蛋,相对于阿斯加德的风尚而言显得太旧式了,他戴的帽子也像他父亲的一样不相称。这个外国的王子,比索尔任何一个姓氏显赫的朋友都更优雅,那是与生俱来的,不需要垫着脚走路,不需要挺胸抬头,即使周围的一切对他来说都不合适,可是一触碰到他,就成为他那幅图画中的一部分。所有的颜色都向他流淌而去,阴云低垂那样层次丰富的灰,瀑布上的水雾那样迷惘的光,阿斯加德的春季正在来临,前冬的黄叶飘落在草地上。


  去预言英雄的命运,去预言阿萨王族的命运,去预言我的命运,别预言他的,他太神秘了。索尔对横亘在自己面前的墙壁说。命运和他相比太浅薄了,唯有死亡可以比拟。


   他睁开眼睛,一滴雨水落在眼球上,他脱力跪倒在地,手里攥着战锤,艾崔打着伞走过来。索尔说,"你成功了。"


  艾崔说,"是你成功了,陛下。"


  总是这样吗?他问。


  只有地心火是这样。


  索尔愤怒地说,"我觉得我差点死了,你之前没有提醒我。"


  艾崔说,"别抡锤子!语言会引发多少无意义的恐惧啊,提醒无法帮助该通过的人,也无法帮助不能通过的人,每一个来向熔炉求力量的人都坚信自己会得到力量,谁也不知道标准是什么,有些高贵的人失败了,也不是成功的人成就了伟业。"


  索尔摇摇头,"我不是为了力量来的。"他狐疑地望向艾崔,"你不是故意想让我被烧死的吧?"


  瓦特阿尔族长说,"雨下大了,我们快进屋躲雨吧,天一亮您该回去了。"


  洛基说要参观尼达维,却一直没跟过来,索尔怀疑自己招呼也不打一声就走的行为让洛基生气了,唉,这有什么好生气的,娇气包。并不是说他准备道歉,他只是突然很想把自己会的、有限的几个道歉的词整理通顺。没想到范达尔说洛基生病了。


  索尔从五岁之后,除了受伤,就几乎没生过病,海拉说他就像穷人家的小孩一样命贱,顽强得像地上的野草。高贵的精神也许不容易被破坏,高贵的肉体却是很敏感的,不应该对凋零的花朵、凛冽的北风和变质食物无动于衷,他们的舌头必须尝出奶酪五分钟之内的口感变化,洛基的肉体显然很高贵。


  病人气息奄奄地说,"我只是淋雨着凉了而已。"


  突然之间,去打穆斯贝尔的计划变得遥不可及起来,索尔坐在大厅里进餐,抬头看见洛基的空座位,顿时觉得难以下咽,他忧心忡忡地吃下半只烤鹅、一打香肠,上楼去洛基的房间,又看见装满粥和蔬菜的托盘几乎是一动不动。他拿出这辈子罕见的耐心哄着他进食,求他多吃一点,洛基不胜其烦地把燕麦掀到他衣服上时,索尔又委屈又生气。"吃饭吃饭,我不是你,你是头牲口,蠢牛,金毛狮子狗,什么病多吃几头猪就好转过来了!你能不能让我安静地待一会儿?"


  笨蛋,我从来不生病。索尔心想,一言不发地把碗撂在床头柜上走了。当他晚上再回来看洛基的时候,又不小心惹他发了一通脾气,索尔想不通一个病人怎么能这么气势汹汹地耍脾气的,净说一些胡话,叫索尔让他回约顿海姆的冰宫殿里去,说他就要死在荒郊野岭。索尔说你别闹了,你只是打了几个喷嚏,体温有点升高而已,他就像一只被激怒的猫那样撕挠枕头。他嘴唇苍白,头发散乱,胸膛剧烈起伏,双颊上有种病态的红晕,怕冷似的发着抖。当索尔试图用言语恐吓,洛基眼睛大大的瞪着他,好像存心和他较量个高下,不知怎么,索尔泄了气。亚尔薇特走进来,看到洛基顺从地从她喂的杯子里喝水,还坚强地表示可以自己端着碗吃药时,索尔不由感到一阵被背叛的气愤,女武神饱含谴责地说,陛下生病了,您怎么能对一个生病的孩子发火。


  索尔心烦意乱,守在门口,还没拿出个办法来对付,洛基又已经睡着了。


  给洛基治疗的是维斯瓦总督的长子,维达的长子与他自己同名,人们用维斯瓦的口音管他叫"威达尔",第二个音节加重发而且舌头卷起。维达曾随同壮年时的奥丁去约顿海姆参加冰霜族人的比武,奥丁戴着遮挡容貌的面盔,以无名氏的身份闯入决赛,而玩世不恭、年轻气盛的"春之骑士"维达则收获了爱情,冰霜族的甘绿特给他生下这个儿子。在他身上,冰霜族人的血统显得更为突出,他有阿斯加德人高贵坚毅的面相和约顿海姆式高大健硕的体魄,却十分羞涩,生活在兰德维蒂之森的木城堡中,是个只爱和花草树木说话的怪人。他对植物有异乎寻常的敏感,知道怎么用它们治疗,总督派他来做军医。他解释了一通病症怎么恶化的,索尔唯一听懂的是最后一句,"王后得的是伤寒,您应该去别的房间休息,以防传染",说完,威达尔紧紧闭上嘴,好像钳子也不能把唇缝撬开似的。


  还没有人成功地把病传染给我过呢,索尔心想,他坐在黑暗里很久很久,直到看见洛基睡梦中眉头无意识的皱了起来,牙齿咬着嘴唇。他在发烧,在做噩梦,一阵不安袭击了索尔,伤寒万一转为肺炎,他会不会死呢?他轻轻托住洛基陷在软枕里的脖颈,俯下身去叫他,"洛基,洛基?"


  他压低了嗓音,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叫醒,但是那黑漆漆的睫毛艰难的挣动了几下,窗外,黎明前的绛紫色树冠犹如一抹枯涩的墨迹,索尔找到埋在被子里汗湿的手指,洛基迷茫地睁开眼睛,似乎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在哪儿,眼前是谁。"你来了,是吗?索尔·奥丁森,你怎么不等我死了再来啊,"这个孩子严厉地说。"我讨厌你,你就是那种坏东西,没用的时候到处都是,用的上的时候翻箱倒柜也找不着。"


  "说什么胡话呀,我整晚都在你身边,而你只顾着睡觉。"索尔忍不住笑了,"你才几岁啊,为什么总说到死?"


  他抱着洛基,永远也不愿意放开似的,洛基沉默了很久,久到他觉得他又昏睡过去了,他疲倦地说,"我做了噩梦。"


  "你病啦,应该少花点力气做梦,多花点力气休息。"他的语气好像这是洛基的错。


  洛基说梦见一匹银灰色的马,和王室墓窖里奥丁的马一模一样,有八条腿,细长得像蜘蛛的腿,蹬裂他的肚子,"我一定是要死了,你不要把我埋到你们家的墓窖里去。"孩子的话语里充满了迷信的恐惧。


  你痊愈清醒过来,一定不相信自己说了这种傻话,索尔想,他自己的害怕,由于洛基更害怕,忽然间烟消云散了,他把手放在洛基的额头上,"你渴不渴。"


    "请给我喝一口酒……不,不要水,不要糖水,不要药水。"洛基说,他说话一直很礼貌。索尔不敢讲病人不该喝酒之类的屁话,洛基的手指虚弱的扣在他指间,这时候就算洛基想吃中庭大蛇做成的晚餐,他也会扛起一根柯林斯立柱,去格陵兰海上垂钓。他裤子口袋里插着一个扁形酒罐,想到白兰地纯度太高,他掺了一大半水,把杯子捧到洛基面前。木酒杯的纹路里有没洗干净似的斑点,洛基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厌恶,他把头扭开,这个动作也让他眩晕。


    索尔自己喝了一口。这真恶心,倒出来它难道就没在那个杯子里待过了吗?还混合了崭新的唾液。洛基痛苦地叹气,但这没阻止索尔撬开他的嘴唇和他分享唾液和伤寒病毒勾兑的酒精。当洛基咳呛起来的时候,索尔抱住着他的背轻轻拍打,仿佛洛基是一个脆弱的、有哮喘的婴儿。


  "你不会死的,如果伤寒杀不死我,也就杀不死你,"他说,"而且你要是死了,我只能把你埋进阿斯加德的墓窖里去,那里都是活了几十岁上两百岁的国王和王后,全是些烦人的老鬼,你太年轻,他们会……"捉弄你


  这话造成了超乎他预期的效果,洛基尖叫一声,索尔几乎能从他清澈的绿眼睛里看到具象化的场景,变形的面孔,这个少年有成年人的理智,想象力却不像成年人那么匮乏,"你不要怕,"他试图用坚定的声音让洛基镇静下来,"我会和你在一起的!我们一起去坟墓,米奥尼尔会保护我们!"


  他蹬掉靴子爬上床,钻进被子里抱紧洛基,洛基的体温太烫了,带得他全身也烫起来,他说"去坟墓",好像在喊"去玻璃花园"!"我们用最闪亮最贵的材料雕像,钻石,宝石,黄金,用冰种翡翠做你的眼睛,你太好看了,让他们的雕像都显得破破烂烂的,他们哪个也不敢上来和你搭话。"索尔大逆不道地说。


  洛基嘴唇翕动,索尔凑过去听,"滚开,笨蛋",索尔姑且认为他心情有所改善。他小小地滚开了一些,从被子外面把洛基抱住,每当洛基把胳膊从被子里探出来,他便锲而不舍地把它塞回去。如此闷头睡了一周,医生允许洛基去洗澡,他痊愈了。


  当华纳的游骑兵赶到维斯瓦时,索尔沉浸于病人在他照料下康复的喜悦之中,正准备召开滚酒桶大赛,甚至没有第一时间意识到对方是带着什么消息来的,盛情邀请华纳使节担任裁判。按照洛基的说法,伤害病毒虽然未能侵入他钢铁般的肌肉,但脑部组织毕竟很脆弱。游骑兵跪倒在地,血液从深色的甲胄中渗透出来,"大战爆发了,穆斯贝尔军队避开比佛罗斯特防线,大举侵入华纳的河谷地,尼奥尔德率领族人奋勇抵抗,但是苏尔特尔的残阳军旗锐不可当,他们在夏拉设下陷阱,赶去支援的阿斯加德部队损失惨重,弗雷殿下的堂兄弟已在前军交锋的一役中阵亡了,他们的目标,是穿过华纳海姆,进攻伊达沃特平原。"


   "公爵并非敢于向国王发出任何胁迫的要求,或者用金钱趋使阿斯加德英勇而珍贵的士兵为我们牺牲,他所凭仗的只不过是对古代王座的敬意和两族过去的盟约,苏尔特尔的野心必须在华纳的城墙下被遏制,洪水一旦淹没风与水的原野,就要蔓延到万神门前了!"


  维兰尔德似乎想要说什么,但索尔的神色已然动容,他便沉默不语。索尔走下台阶,按住游骑兵的肩膀,"华纳是我誓言守护的国土,但是,我不能调动距离最近的纳斯特隆的兵力,以免海拉治下的边防空虚。"


  他一直在做准备。他没有正式和洛基谈过,但对于朝夕相处的人,没什么看不出来的。索尔和洛基邀请领主的子女与自己同行,随着巡回法庭越行越远,不断有贵族勇士加入他们,现在这些身处王室行伍的年轻人写信回家,加盖家徽火漆和王室纹章的信件甫一飞至,他们的父母兄弟立刻集结兵员,征发民夫,赶来支援国王对穆斯贝尔海姆的讨伐。海姆达尔接到信鸦传来的战报,华纳的正式文书还没送上御前会议的长桌,驻扎在西境的龙骑军已然调动,他没有这个权力,一定是事先和国王约定好的。他们没有料到的,只是穆斯贝尔人的动作这么快,而且绕道去进攻华纳海姆。


  索尔说,"我必须前往河谷地作战。"


  "我会管好王都。"


  "尼达维有一批最重要的军械。"


  "重要到你必须亲自来看,亲自和瓦特阿尔人的族长交涉,"洛基说,"我知道你不是光为那把愚蠢的锤子来的。"


  "你怎么能说它愚蠢!"


  "佩服你抓重点的本事,就算它是你的宿命情人,我说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洛基露出假笑,眼睛里闪烁的光说不清是嘲讽还是傲慢,这两者的区别微乎其微。
  索尔感到他息事宁人的表面姿态下,在试探一场毫无意义的争吵,他努力把注意力从沾着蜜糖的钩子上转开。"已经准备好十四支商用轻型船,从亚尔夫半岛出发,停泊在维斯瓦旧镇,将经过一段复杂的路程,穿过淤塞广阔的沼泽,进入穆斯贝尔海姆境内。"


  "边境上的关口卡得很严,他们会查的。"


  "那件军械的核心是船结构的一部分,你不知道它是多么有趣……除了尼达维的大师,谁也看不出那是什么东西。"


  "穆斯贝尔官匪勾结的情况很严重,就算他们没发现秘密,也有可能截留船只,抢劫货物。"


  "船有亚尔夫公爵亲自签署的通行证,亚尔夫是唯一一个能就近向穆斯贝尔出口银矿的中立地区,地方武装是不敢得罪的。而且有最杰出的军人和最奸诈的海盗护送,我相信他们能解决突发状况。"


  洛基挑了挑眉,"你在比武中三次把弗雷打下马,到处都在传他丢脸丢到家,愤而与阿斯加德宫廷分手,你们什么时候和好的?"


  "我们不需要和好,他没生气,我们是朋友。"


  "这里面怎么还有海盗的事,你信任他们?"


  索尔咧嘴一笑,"你难道没听说过,阿斯加德是最大的海盗团伙吗?"


  这是奥丁的手下败将们侮辱他的话,索尔引以为豪。


  "穆斯贝尔的西北方有稀少的矮人群落,他们不像尼达维人那样居住在有脉矿的山里,而在干枯的岩浆河床上挖掘秘银,尽管真正的伟大技艺业已失落,但他们是尼达维遗落的一支,和穆斯贝尔军队的关系类似阿斯加德和尼达维。"


  "这就是不能直接把它们当作辎重送到前线的原因。苏尔特尔很早就知道火山要塞的魔法是可能被炼金武器破除的,他太骄傲了,不会相信有人敢于挑战要塞的城墙,但他手下的将军们会想尽一切办法渗透进来。"索尔把沙盘上的痕迹抹去,"正好调查军队里的有没有细作。"


  "你要我把……物资从瓦特阿尔人手上接过来,再隐蔽地运出去?"


  索尔点点头,"工匠们会把它们送到维斯瓦,但他们不是做这种工作的行家里手。"


  "好。"洛基举起手掌,和索尔轻轻一击。


  "我想看你拿着皇帝权杖,坐在白银之厅上。"索尔温柔地说,"我把一生能征服的土地都献给你,我把盔甲和长矛都献给你,我只想要你的一缕头发,你可愿意剪下它,保佑我凯旋?白银厅面向八方,你会坐在朝南的座位上,等待渡鸦从迷雾中飞来吗?"


  洛基似乎想逼自己露出轻慢的微笑,但他眼睛里的绿色太深,天然带着悲伤的色调,"我会帮你,我可以替你去打仗,但我没有那个能力保佑你啊。"


  "那就保护阿斯加德吧,我感到我们的命运通过我父亲的国家融为一体。"


  焦躁和疑虑的情绪在洛基脸上一闪而过,"这是你的国家,我不懂你为什么迫切地把它甩给我。"


  索尔凝视着绿池塘里上浮的金鱼,曼妙的鱼尾在涟漪中摆动,"我不是把阿斯加德托付给你,而是把你托付给阿斯加德,你是个孩子,而她是个老人了。"


   洛基站了起来,如果有个台阶,他会站上去,"给我一把剑,我也可以骑着斯普莱尼尔为阿斯加德而战。我十三岁,不是孩子了!我已经承担过国家的重任,不是拿把钉头锤乱挥一气,打破同僚的脑袋,父母和领主还会夸赞他们英勇无畏——而是为约顿海姆付出一生!"


  "斯普莱尼尔?"索尔惊喜地说,"这么说你已经给她取名字了。"


  "……嗯,斯普莱尼尔。"洛基点头。


"那是很伟大的付出,原谅我不能为约顿海姆感到任何歉疚。但是我不得不指出,你的付出只兑现了一半,我那些流着阿萨和冰霜族血液的儿子和女儿在哪里?"


  洛基结结实实地愣住了,两秒钟之后,岩浆喷出地表,他扬起下巴,怒不可遏地猛推索尔,他丈夫猝不及防撞在五斗橱上,一只火烈鸟标本从橱顶上栽下来,给了国王的金色脑袋准军事级别的一击。洛基的脾气太坏了,我自己的也不好,阿斯加德的继承人得上哪儿去继承温和体贴的个性?眼冒金星的一瞬间,索尔已经预感自己晚景凄凉。


  "我才不要给你生小孩!你快去死!等你的部下和海拉公主那一派缠斗起来,我马上把继承权移交给劳菲森家族!"


  气坏了的时候逻辑还这么严密,我的王后真是个阴谋家的胚子,唉,他说不定暗地里已经琢磨过很多次了。


  "洛基,虽然我经常猜不透你在想什么,你变幻莫测,或者说,疯疯癫癫……"他抓住洛基蠢蠢欲动的上臂,不让胳膊肘扬起来打人,"但是我了解你的一部分本性,你的本性,是不会背叛属于你的东西的,你明白吗?阿斯加德是你的,她是需要你照顾的小儿子,也是照顾你的母亲,约顿海姆却不是你的。我要孩子做什么用呢?我还不到二十岁,一点也不着急要一个继承人,但是我确实很想要你的头脑,你的感情,我不许你爱约顿海姆超过阿斯加德!"


  "凭什么!"  洛基的声音开始带上戏剧性的腔调,"难道我严霜覆盖的故乡就不如鲜花盛开的阿斯加德值得爱吗?在艰苦环境中诞生的……"


  "我才不管约顿海姆什么样!"索尔不耐烦道,"我也不许你爱你的兄弟姐妹超过爱我,你长大以后,随便去爱谁,我都不管,但你就是不能喜欢亲哥哥超过喜欢我。"


  "我既不喜欢你,也不喜欢他们!"


  "那你至少得讨厌你哥哥比讨厌我多一点,听见没有!"


  洛基服气了,"哥哥。"


  索尔一愣。


  洛基伸出胳膊吊在他脖子上,"哥哥,哥哥。"


  索尔的表情扭曲了一下,两个人忽然控制不住地同时大笑起来,洛基说,"你应该直接去打穆斯贝尔,华纳对宗主国一向也不是很服帖,正好叫苏尔特尔给他们个教训,我怕华纳贵族等着阿斯加德给他们出头,自己的兵力龟缩起来,把阿斯加德的战士推到第一线去消耗!你没听那个游骑兵说,西境驻军损失惨重吗?"


  索尔听到任凭侵略者蹂躏邦国这个主意,先是很不喜欢,但他毕竟更在乎自己的士兵和人民,眉头疑虑地皱了起来,"你觉得我应该直接去打火之要塞吗?"


"只有拿下苏尔特尔,才能最快地结束这场战争,不管真正管理军队的是谁,他才是领袖和象征,把穆斯贝尔各方势力集合在一起的人。"洛基说,"就算你对担任拯救者的角色情有独钟,也请你考虑一下,援助邦国,派谁去都可以——华纳兵强马壮,没有那么容易失陷的,打下火之要塞才是艰难伟业,你父亲带领极盛时的瓦尔哈拉战士,都没有推进到穆斯贝尔那么深的地方!"


  索尔深思,洛基看出他心中的天平已经倾斜了,"你不要被那个游骑兵讲什么终极目标是伊达沃特平原给误导,说得好像华纳牺牲自己,英勇地阻挡苏尔特尔侵略阿斯加德似的!穆斯贝尔不缺农作物,不缺衣服和粮食,但他们缺能流通的货币,所以才要去抢劫华纳海姆。你一去,不一定打出个结果,他们又带着战利品撤回穆斯贝尔了,你再要去打,议会那群叽叽咕咕的鸽子怎么能答应?在他们看来,这已经赢了,再打下去,就是穷兵黩武,老爷们想都不敢想象彻底征服火焰国度这种事,这在他们缺乏新鲜空气的脑子里,和神话时代的幻想差不多。华纳人都不会支持你,满眼看见烧毁的田地时,远在天边的复仇根本不重要!"


  索尔叹了口气,他对华纳复杂的贵族关系比洛基更熟悉,想到要应对会议上的吵吵嚷嚷,谁都想要补偿,谁都有意见要表,谁都有一长串亲戚,不由头痛欲裂。"你说得对,我最好别去华纳。"


  "弗雷是华纳人,而且谁都知道是阿斯加德捧他当选亚尔夫海姆执政官的, 穆斯贝尔怎么会认他签的豁免证?"


  索尔脸色尴尬,"他和他父亲闹翻了……总之,"索尔含糊地说,"亚尔夫海姆一直保持着中立地位是很不容易的,和穆斯贝尔私下有很多交易。不管出身背景怎样,弗雷还是努力在当好亚尔夫的领袖,维持现状,半岛没有常备武装,他就算想支援本家也拿不出军队。"


  "骑墙派。"洛基言简意赅,"我怕你被他骗,你不会蠢到把通行证和船是用来干什么的告诉他了吧?"


索尔还没来得及摇头,洛基又说,"算了,根本用不着你告诉他,弗雷聪明得很,肯定是他主动把这些东西给你的。"


索尔缓缓道,"等等,你的意思是说……"


"我的意思是说,穆斯贝尔方面之所以信任弗雷,是亚尔夫海姆给他们提供了帮助,不光是例行的交易,他肯定表达了态度,支持苏尔特尔打华纳海姆,搞掉现在的华纳公爵,换他那位在战争中英勇抵抗侵略的父亲尼奥尔德侯爵上位。"


  "但实际上,他把更大的筹码押在我这边,因为正常人都不想和苏尔特尔结盟。"


  "你要是平定穆斯贝尔,修改他们那边的政治结构,亚尔夫海姆还能从和穆斯贝尔的商业活动里赚更多。"


  "哦,那至少我的攻城椎还挺安全的。"索尔平静地说。


  他的眼睛里闪烁着真正的怒火,不是尼奥尔德父子的野心激怒了他,而是他想到了损失惨重的西境军队。他肯定不会因为没有证据的阴谋论就马上对弗雷怎么样,但对于收拾一个自己麾下的大贵族,他根本没有面对苏尔特尔时那种如临大敌的紧张感。洛基觉得这种态度不对,须知隐藏在身边、对你露出笑容的危险比火之要塞可怕多了,但索尔这种态度也莫名地取悦了他。他嘲笑苏尔特尔的骄傲,可他自己是多么的骄傲啊,苏尔特尔不相信有人能打破魔法加持的城墙,他不相信有人能打败自己。


  "所以,那些东西是攻城椎?"洛基好奇地说。


  "加强版本的攻城椎,艾崔管它们叫永恒之枪。" 




 


  长街上一片寂静,灰尘被风吹过,仿佛旧约中的沙漠一般泛着明亮的黄色,锯齿形的城垛高达五十尺,一缕细细的柴烟飘散在空中,营房的柱上楣和拱门带轮廓清晰得像直尺丈量过,切割菱形和长条的阴影,此地的居民一半已经迁走,留下的空屋填满粮草和士兵,岁月已剥蚀掉建筑浮华无用的部分,以历史本身塑造了它的形态,质朴而坚强,多次被焚烧的屋顶下露出炭化了的桁条和石砖。


  从头到脚笼罩在盔甲中的军人分列坡道两侧,一致的服饰最大程度上消弭了面孔的不同,身高的差异,他们看起来完全像一炉钢水打造出来的模型,范达尔不知道索尔怎么记住他们每个人的名字的,至少他让所有人都相信国王记得自己。士兵们高举长矛向国王敬礼,一丝声响都没有发出,看到一支军队如此整齐,顺理成章地让人想到,他们举起盾牌列队冲锋时,阵型也是一样的毫无破绽,歌谣里传唱的阿斯加德充满炽烈如酒的血性和殷红如血的烈酒,但这才是阿斯加德的光荣,情人和家庭之爱都让位于战斗的爱,桀骜的个性让位于严肃的纪律。一种强烈的骄傲在范达尔的心中燃烧,此时此刻,他与两万名同胞共享同一种感情,这种感情使得生活中最懦弱的人也变得勇敢,在被死亡掏空之后,这口源泉一次次使他振作。


  他跟在索尔身侧,落后一个马身,国王平视前方,黄金般的鬈发起伏,他披了新婚的红斗篷,南方人相信灾厄不会降临到神圣婚誓的冠冕之下,不过范达尔知道索尔不是因为迷信。这个男人只是在炫耀他结婚了,他自大的想法明确的扩散出来,像明晃晃的镜面反射波长,由于他个人处于幸福之中,与他相依傍的阿斯加德也就从反复无常的命运之手上得到了某种保障。行进了大约七百尺,他们进入圆形广场,祭坛周围虽然开阔,却挤满了人,穿着不如索尔带来的部队那么统一,所望见的眼睛里一般是灰暗的悲伤,一半是压抑的愤怒,如果不是援军到来,绝望之下的索里斯本已成为一座空城,但是在地平线上看见国王的旗帜之后,生活在金加仑前哨克拉卡廷死火山与通纳之间的人们也不愿意轻易放弃自己的家园,海姆达尔坚壁清野,开放山中隧道让妇孺老弱撤回本土,但半数能战斗的妇女和十五岁以上的男孩留下来了,索尔没有强令他们走开,“军队离开本土与三倍于己的敌人作战,我们需要从自己的人民身上汲取力量。”


  列祖诸王保佑,让那些只懂得追逐时髦的龙骑士长大,变成阿斯加德需要的男人,范达尔在心中默默地念叨。霍斯塔格因为在暴乱之夜冲动地攻击了约顿人,被降职一级,留守王都,不得出征。有些华纳贵族恨不得贿赂索尔,只求能免除兵役,可是对于阿斯加德人来说,这是污点,国王浴血奋战的时候不能在他身边,由于霍斯塔格对索尔的热爱之情很深,其痛苦尤甚。过去索尔是不会这么做的,没有任何力量强加在他头上阻止他同好兄弟并肩作战,虽然西芙抱怨索尔太偏心王后娘家了,范达尔和霍根都怀疑动机不会是为了安抚和约顿之间的关系那么简单。


  你开始看不透他的打算,说明他正在成为一个真正的国王。但范达尔此刻确实想念老霍斯塔格的斧头、姜红红色的胡须和嬉笑怒骂。他听不懂范达尔那些优雅的笑话,却永远不会搞砸任务,宁可牺牲性命也不背叛索尔。如果披挂的精良铠甲下全是这样的汉子,阿斯加德会赢的。金宫的荣光辐射下的斯罗德万平原、布列达布利克、格利特尼尔、索克瓦贝克已经三百年没见识过外国的侵略了。这正是海拉拒绝这些地方作为封地,而要去艰苦的尼福尔海姆的原因。


  第一个来到索尔马前的是海盗霍鼎,“忍冬长舰的七百一十二个男人向我王献上枪剑与刀斧,让我们做公牛的犄角!敌人如若向东进发,接触到维斯瓦的红土前,先会遭遇盐海之子的冲击。”


 “不要做公牛的犄角,要像四蹄那样迅猛,身体那样强悍。”


  第二个来到索尔面前的是杰阿尔,他全副武装,背着浸透牛油的火炬,“我代表血鹿,黑龙,矢车菊和双头戟,以忠诚回答雷霆与天空之君主的号角。”


   索尔回答,“我接纳你的忠诚。沃尔松格家族与我父亲立约的圣杯已传与我,正如血脉一般牢不可破。”


最后一个来到索尔马前的是一个衣不蔽体的老人,他既没有大海盗那样嗜血的凶蛮,也没有沃尔松格后裔的骑士气概,枯槁的脸颊和胳膊上有黑色的刺青。


"贡希尔达,你已对索里斯城邦的职责已尽。你是被先王流放至此的,我现在赦免你的罪愆,允许你返回故乡,或者自由地去任何想去的地方。你不愿明智地从战祸中抽身,坚持要跟随世界树旗帜踏上苏尔特尔的炎之地吗?"


老人拔出在战斗中折断的佩剑,带着饱经风霜的尊严,"以黄金盾牌为屋顶的英灵殿才是我的故乡。"他单膝跪地,身后一百五十名索里斯守军也跟随他单膝跪地。


"海姆达尔告诉我,你的女儿在下沉之溪,她还在盼望和你团聚。"


  老人回答,"她若勇敢,将来必会与我重逢。"


  "克努特·贡希尔达在此起誓,我把利剑、忠诚和鲜血奉献给阿斯加德的合法国王,伟大的阿萨族的继承者,铭记他的荣誉如自己的荣誉,响应他的召唤而来,坚守他的意志而去,摧毁他的仇敌而死,直到我主解除我的义务。"


  索尔沉默片刻,干燥的风拉开血色的长幡,"我,奥丁之子索尔,今日听证此誓,绝不使利剑蒙羞,鲜血空流。"


  他举起战锤,枪骑兵以长矛敲击地面,步卒以刀柄敲击盾牌,轻骑兵以弓箭敲击马鞍,声浪中回荡着古往今来的誓约,“利剑,鲜血,忠诚!”


   一千一万张嘴喊出相同的三个词汇,渐渐汇合为整齐的节奏,古代阿斯加德语的词汇,加入七大骑士团任何一个之前必须用整个灵魂宣告的,“利剑,鲜血,忠诚!”,如果海底真的盘踞着尘世巨蟒,恐怕也会为之惊动,范达尔用剑鞘击打自己的肩甲,金时轰鸣的回音仿佛大地深处的战鼓。索尔接过西芙捧上的鹰翅头盔,驱策战马向前奔驰,跃上祭坛,披风鼓振如大雕的翅膀,化作一团被疾风吹得变幻腾跃的野火,他张开长弓,铁箭离弦,鸣镝尖啸,填塞硫磺和木炭的箭簇射出四百码之后飞入烽火塔。


 龙骑士披甲上马,步兵列阵,绞盘旋转,城门抬升,耀眼的阳光中索尔神骏的红马人立长嘶,强健的胳膊收紧缰绳,他不再对臣民发表什么演说,蹄铁踏过发烫的地面,他冲下祭坛前的阶梯,再不回头,烽火塔巨大的阴影下,他身后汇聚起鱼鳞般的洪流,三军开拔,装载着军械和粮草的大车缓缓启动。






  嘹亮的号角声响彻河岸,撕裂了弥漫在荒原上的恐怖迷雾,湮没在厚重的雾幕中的两翼立刻予以响应。军号苍凉、凝滞,范达尔还记得第一次上阵前掌心抑制不住地冒汗,那时候只有十五岁的索尔按住他“刺啦刺啦”摩擦的剑鞘和剑刃,“别慌,范达尔,你要是死了,我会把你的尸体火化,装在小船里顺流而去”,他可能是说的这个,也可能说了别的什么可怕的话,范达尔嗡鸣的耳朵听不清,但他死死记住了金发男孩的笑容。索尔,真是个怪物,和他姐姐有些地方何其相似!


  踏上这片焦黑中透着红褐色的土地,他梦中也不愿回想的灼烧恶臭又滚滚而来,叫声如女子惨嚎的食腐鸟,那座他们未能拯救的城市。恐惧的阴影留在他心中,却不会留在国王心中,索尔说要向苏尔特尔复仇,果然就跋山涉水地前来,这或许是孩子才有的固执。“留在河北岸指挥,让我们为你战斗,”他提出意见,“那些东西无法渡过水。。。”,索尔和西芙把他的话当成耳边飘过的一个玩笑。随即范达尔自己省悟过来,也无奈地想笑了,不光是国王自己的意愿啊!没有索尔,他们很难赢这场战役。


  与其说骑士们簇拥在国王身边保护他,不如说是国王在给属下开道,他起初骑在马上,但是马背不利于使用锤子,魔火中生出的藤蔓绊住马腿,国王索性跳下来步战,吃人的妖魔也抵挡不住米奥尼尔的一击,最后神羽军也不敢离国王太近,他委实不需要保护。有时候索尔突进得过快,和本阵拉开的距离瞬间被扭动的怪物填满,他只好又转身杀出一条血路。最值得担心的是上方覆盖的箭雨,箭支不易穿透阿斯加德的优质钢甲,但那该死的火落在铁甲上竟不熄灭。范达尔举起盾牌拍打索尔头发上的火星,不料盾牌上沾着岩浆怪物的血,两厢接触烧得更旺了,手忙脚乱当中范达尔忽然发现索尔的发辫里掺着一缕细细的黑色,没等细看,索尔捉住一只跳起从半空扑下的使魔,抓着它裂开的上下颚撕成两半,再抬手接住他当回旋镖丢出去的战锤。幸好这种生物虽然七拼八凑长得像个人,却没有脑浆,要不然范达尔肯定恶心得要呕。他一脚踩碎还在地上跳动的半边头骨,双手剑平切,割开左右两边逼来的蝙蝠般的影子,“为什么魔鬼火没烧伤你的皮肤!”


  索尔居然回答了他,“阿萨人的抵抗力比较强!”


“烫死我了!万一一把火把我毁容了,做老大的是不是该负责一下终身问题啊!”


   “范达尔我不,”索尔把备用武器狼牙棒掷向驱策群魔的铁面具狂战士,对方慌忙拎起一具尸体当盾牌,狼牙棒却拐了个弯冲他的坐骑山羊而去,“会和你结婚的!我有洛基了!而且你是个恶臭的阿尔法啊!”


  霍鼎从对手空洞的眼窝中抽出刀来,笑得岔气,即使忠心耿耿如范达尔,也免不了有那么几天想骂索尔国王臭傻逼,“你也是个恶臭的阿尔法!我要风情万种的阿萨族欧米茄美女!而且不要像王后比你小那么多!”


 索尔想了想,“你说的这种对象全都迷恋我姐姐。”


 索尔的赤色马奋起铁蹄践踏狂战士的躯干,它的蹄子太沉重了,足够踢碎穆斯贝尔人坚硬的甲胄,它还保留着猛兽般的烈性,发起狂来面对一座山也会撞过去。穆斯贝尔武士漩涡般的铁流仿佛大张的口把他们吞了下去,但他们吞下去的不是栗子,而是弹跳着的火药。战马被使魔撕咬肢解的哀鸣,战士们的怒吼,肉体碾碎的恐怖声响,范达尔在闪动的金属光中隐约看见女武神暗蓝色的披风,一再被人墙淹没,不知道右锋瓦尔基丽的轻骑兵能不能洞穿敌军的侧翼,来和前锋汇合,他胸口一阵消耗过度的灼痛,却完全没有了畏惧,电火在地面的裂缝中游走。索尔走向密集的枪阵,战锤一次旋转,仓促间用盾牌结成的防线就崩溃了,他抓住刺向他胸膛的骑枪尖,用没有枪刺的一头挑起攻击他的人横甩出去,长鞭般乍现的苍蓝色雷霆随之贯穿了整整一列士兵。索尔踏着跌落的铜盾巨鹰般掠起,那一刻他腾跃于刀枪剑戟之上的身影仿佛魁梧的神明,范达尔投出长矛打倒一个张弓瞄准国王的箭手,追向索尔的方向。


  天地尽头的烟尘灰如阴灵,模糊了火之要塞的轮廓,他们后方,皮筏和驳船从全速渡河,满载士兵的船只一艘接一艘冲上河岸,在混乱中组成阵型,木排用绳索勾连起来,在最窄的河口搭成几座桥,前夜索尔亲自去打下了穆斯贝尔人在上游的营垒,留下沃尔松格家族一半的兵力驻守,以免渡河中遭到水闸的暗算。蹿火的箭雨飞向士兵,但他们停也未停,只把盾牌举在头顶阻挡。


  红黑色的穆斯贝尔军队和闪耀着金色的阿斯加德军队,像两股对向奔涌的狂潮,像赫瓦格密尔河汇入地狱鸿沟的硫磺泉之口,尽管数量不及,阿斯加德与华纳联军还是撕开了一道缺口。国王发足狂奔,追上斯瓦迪尔法利,跃上马背,他一手执锤,一手抽出挂在马鞍侧袋的长刀,斩杀执噬树毒龙旗的地狱火骑士,聚集在他身边的佣兵团随之溃散。望见军旗倒下,阿斯加德人被国王的悍勇鼓舞,被冲散的阵型再次收缩起来。被骑兵保护的运输车缓慢前进,车轮在土地上轧出深深痕迹。


  霍鼎掀开油布,艾崔为火之要塞准备的攻城器械终于现出真容,像是一张巨大的蝎弩,但它将要发射的不是真正的钢箭,暴露出的前段仿佛五六柄巨斧楔合在一起,恐怖的棱形锥流淌着暗青色的光辉。海盗头子亲手操练过这东西,知道没有十个强壮的男人合力是张不开弩弦的,他正想招呼战友来帮忙,却见索尔握住扳手,犬牙般的轴轮轻而易举的转到了头,好像被娃娃吹动的风车似的,霍鼎傻眼。这真是奇也怪哉,他把筋肉虬结的手放到扳机上全力扣动,扳机娇弱地抖了一下,就再也不动了,他那股能徒手拧碎脑壳的暴力好像推在墙壁上一样。更尴尬的是,国王拾起锤子抡开向他们扑来的怪物之后,礼貌地站在旁边等了几秒钟,似乎对他干嘛不抓紧时间发射觉得很疑惑。霍鼎默默地收回了手。


  从城头上投下的燃烧木柴掠过,索尔举起锤子砸在扳机上。一刹那,旁边的人感觉耳朵都被巨大的雷声震聋了,但人们先看见光,惨亮如闪电的强光在天地间炸开,使得正常的云显得像乌云那么晦暗,巨大的叶片切开火之要塞那高耸入云的山城,东面发箭的垛口和塔楼瞬间坍塌,巨石轰然滚落。索尔再次发射,这次一枚飞射的碎片切断城门的铰链。


部署在其他方向上的“永恒之枪”接二连三地发射,那座建立时人们认为它将矗立到世界毁灭的要塞就这样碎裂了,高达三十尺的城门倒下,压死了几十个鬼面的战士。阿斯加德这边却来不及欢呼,因为那灭世的硝烟中传来钟鸣般的嘶吼,不像人,不像马,也不像野兽,一股让人心底发凉的气焰解放了束缚,震动像从自己的颅骨中传来,巨人的身影从已成废墟的奴役国度中走来,一百年来,他的真面目第一次显露在阿斯加德人面前,他有着多骨的脸庞,红锈般的皮肤,索尔骤然想起奇长的暮光之剑,不是礼器,它握在苏尔特尔的手里确实可以作为兵器使用。


  凡他碰到的东西,立刻腐烂,变黑,化为碎屑,树皮从树心上剥落,他走近阿斯加德军队,挥动火焰燃烧的长杆,使最前方的一部投石机碎裂成片。他们打坏笼子,逼出了里面的凶兽,苏尔特尔秃鹫般的军队在各地肆虐,他自己却已经太久没有离开过穆斯贝尔,如果他曾经是个人,现在也肯定不是了。


  “不许放箭,停下!”范达尔大喊,但是迟了,一轮箭被苏尔特尔原路打回来。索尔用马鞭的柄击打斯瓦迪尔法利,向苏尔特尔奔驰而去,苏尔特尔身高高于他三倍,他在疾驰中从马镫上站起,蹬着斯瓦迪尔法利的脊背起跳,升到了比苏尔特尔还高的高度,携战锤下劈,在极致的高速中,锤子消失了,化作一点飞逝的流星。


  火山巨人踉踉跄跄,布伦希尔德的龙牙剑刺进他甲胄上的裂缝。他跪倒在地,长杆崩成无数碎片,王冠咣啷坠地滚远,这时人们才看清,那尊贵如帝王的甲胄原来只是一堆破铜烂铁,而那王冠下的面孔也付于尘烬。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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