蒹葭37

此无崖非彼无涯 这方华不是那烟花

【锤基】银王后3(宗教战争,ABO,包办婚姻)

冬枣居士:

character 3 猩红之夜


  洛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齐踝深的雪中,灰白的飞雪像烟蒂一样灼烫皮肤,他才发现不是雪,是焚烧过后的尘烬。古树枝杈纠缠,像无数干枯焦黑的手指,在他经过之后变化形体,走上一万年也走不出去。岩石背阴下满布森绿的苔藓,遭砍伐的树墩形状怪异,拱出地面的根和巨大的结疤仿佛脑浆干涸的半个头颅。


  他跌跌撞撞,撞碎林间垂下的冰柱,足板把薄雪压实,留下暗红的脚印,那是因为约顿的矿物是红色的,流水冲过泥沼,犹如伤口皲裂。腐烂的死人把原本干燥的泥土弄得又湿又黏,母亲搂着病死于瘟疫的婴儿,残暴士兵肢解的欧米茄,血肉一片片削去只余骷髅的异教先知。他知道每一个人的前生往事,是他们用没有声带的颈骨和颗颗嗒嗒的上下颌骨对他诉说的,他甚至听见脚踩下去时死者抱怨某段残肢被压段了……


  他一开始害怕得要命,小心翼翼地避免踩坏什么。但他逐渐察觉他们滑稽可笑之处,不再一惊一乍,转而用一种恶毒的幽默感嘲笑他们,和那些喑哑的鬼魂斗嘴,如果对方大声反驳,他就用力地蹦跳,扬起一阵浮灰,把周围一圈地面都踩得哀嚎起来。


  他漫游进空旷的厅堂,天花板破了个大洞,松针和褐色的落叶旋转飘零。所有活人的面目都如幽灵,祖先画像的瞳孔却栩栩如生,壁毡苍白如一块巨大的裹尸布,染料俱已褪为铁锈般的褐色。他在庭院和吊桥之间穿梭,走上回旋楼梯,向上向下都无止境,他有种感觉,冰堡仿佛一头死去已久的怪兽,他在它山脊般的牙齿和骨刺之间攀援。石壁上摇曳的火光扫过地面,像一团冷气吹向洛基的面颊。


  他不敢停,跑累了就走一会儿,绝不敢停下。红眼珠乌鸦的嘶叫让他毛骨悚然,但那比矛隼好,好多次,他感到猎犬的腥臊味近在咫尺。异端裁判所的寻魔隼从不栖息枝头,只降落在巫师和吸血鬼的肉身上,用尖锐的椽啄烂他们的脸,他这样的小东西,它们有力的爪子可以轻易抓起来,飞到高空再抛掉,摔死在塔尖上。


  "我有没有办法逃出去?"他绝望地问那个变成骷髅的先知,那具骨架上覆盖着血红的薄膜,青紫色的血管狰狞跳动,他喉头的软骨还在,说话的声音比其他亡灵都慈爱动听。


  "为什么要逃出去?泥土舒服得就像羽绒床。"


  "你把耳朵贴在树根上,会听见音乐,它们生长的声音那么美,你想像不到。"


  "毒蛇咬你,烈火烧你,豺狼吃你……"


  "再也没有痛苦和泪水,远古的诸神唯有在此间永生。"赤身裸体的巫女如雌蛇般妖娆,她的身体不腐不坏,腹部有一个大洞,教士剖开她的肚子,拿走了魔鬼的孽种。


  他们的窃窃私语像手臂一样温柔地拥抱着他,但那手臂没有温度,唯有阴气。洛基尖叫,"我不要变成树的肥料!"


  "你终究要回到这里来的。"一个铜钟轰鸣般的声音说,他曾身披绫罗绸缎,而今金线与凤凰的羽毛都已残破褪色,"我曾统治列岛,坐拥堪比所罗门王的财富,但当日月两分,海水上涌,我的人民只有退入夜晚的国度,唯有约顿所有的冰川消融,梅拉伦湖变成牧场,消亡的信仰才会复生。"


  "在此之前,唯有等待。"


  蜘蛛网一样脆弱的窗帘被洛基撕裂,但渴望的光没有照耀进来,是镜子,他看着自己的手,白嫩的孩童的手,在倒影中却显现出另一副模样,蓝色的,涡旋的纹路,怎么会是他?可是水中人身体上最细小的擦伤也与他的在同一位置。他难道不曾把新约与旧约倒背如流?他会拉丁文,希伯来文,希腊文,主教说,如果他不是个欧米茄,真应该送去侍奉梵蒂冈。


  猩红色的眼睛向上凝视,提醒着他真实的自己。


  先知缓缓开口:"那就走回头路吧,回到亲人身边,唯有血亲的力量可以保护你。"


  劳菲不会保护我,他谁也不爱,只爱他心中那个严厉的上帝。那个上帝同他自己的形象如出一辙。洛基想,他不必用嘴回答先知,铁森林正是他意志集合之所,他的念头在每一片树叶之间反射。劳菲会把我捆上火刑架活活烧死,在亲生孩子的惨叫中祷告,正像造物主冷眼旁观人类的命运一般。


  但是应该有一个人来救他……天际划过闪电,尔后暴雨倾盆。一个和他的命运有关的人,远在严霜之国不能触及的地方。


  抓住这个念头,就像抓住钩子,他从深水般的梦境上浮出来,终于呼吸到了现实的空气。弦月高悬,恐惧在他肚子里绞痛,他耳朵里听见狂野的嚎啕和莫可名状的惨笑,好一阵才意识到那来自实际,而非幻听。


  他掀开被冷汗浸透的毯子,扑到帐门前,他们没有回城堡卧室,而是在水畔扎营,王帐周围隔开一片空地,壁上又挂着厚厚的绒布隔音防风。栅栏外一匹白马人立长嘶,它的骑手倒地不起,一只脚挂在马镫上被拖动,一个人手起刀落,断了他的喉咙。洛基模糊地看见骑手头首分家,只剩一点皮肉相连,没了脑袋的身体还在抽搐翻滚。浓烟滚滚,呛得洛基咳嗽起来,谷仓的方向起了火,索尔豢养的那些狼一样的猎犬狂吠不止。火把摇曳的光芒在充满了刀光剑影的人海上闪耀,骚动得像被点着的蚂蚁窝,刺耳的号角间或吹响,显得十分微弱。二三十只苍鹰在空中起落,衣饰与王家卫队仿佛的骑士纵马践踏人群,试图维持秩序,却把自己陷入进退两难的僵局,因为在黑暗中,难以分辨暴乱分子和醉酒中惊醒匆忙拿起武器的自己人。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约顿人?不,就算他母亲那样刚愎自用,满怀怨恨的人,也不会在这个时间,用这种方式对阿斯加德王室动手,否则把洛基送来毫无意义,诸侯们蠢蠢欲动,想换个人戴王冠,他迫切需要奥丁森家族的支持来稳定国内局势,使团每一个成员都是劳菲亲自挑选的,只发出冰霜之王的声音。法布提在嫁娶和继承权之类的事情上非常精明,但这样的大事,他办不成的,白白送进敌人的嘴里去。


  女武神匆匆向他奔来,"小陛下,很抱歉骚乱把您吵醒了,请先去披身外套罢,以免着凉。"


  "瓦尔基丽,空气里全是躁动的气息,他们点了一座粮仓取暖呢,火势倘若蔓延开来,我也不用担心着凉了。"


  尽管这么回答,洛基还是回帐篷里换上鞋子。瓦尔基丽是对七大骑士团之一,女武神军团的尊称,尽管有人恶意地管女武神叫"奥丁的婊子",但她们发誓弃绝家庭,终生保持纯洁之身,全部是忠贞刚毅的战士。


  在洛基见过的所有女武神中,他最喜欢这位亚尔薇特,她有白皙的皮肤,美丽的金发,总是笑,对洛基很温柔,像个大姐姐,唯一的不好就是总把他当孩子哄。隔着门帘,他也能想象她郑重的表情,"别担心,我听巡防的人说谷仓的火势控制住了,库房本来就有防火的设施。"


  华纳人……新教徒……穆斯贝尔海姆……海拉……各种信息在洛基思维里流过,像梳子理过那样条分缕析,他对自己还能思考有点惊讶。不知何时,他手里握着白天从武库拿来的两把匕首之一,他睡前把刀放进床头的珠宝匣,完全想不起来自己惊醒之后是怎么把这玩意儿拿出来的。


  洛基略略放松手指,象牙柄上雕琢的蛇鳞已在皮肉中留下凹痕。阴谋论千头万绪,但他在意的只有一件事,索尔在哪里?好像恐惧全被梦境榨干了,他冷静得很,不怎么害怕。


  "火是怎么烧起来的?我们会缺少粮食吗?"


  "粮食是烧不完的,国王陛下已经亲自去察看现场了,想必很快就知道原因。"


  "国王国王,要管的事真多。"洛基哼了一声,披上斗篷出去,"我们转移吗?"


  "我也希望把您送回城堡里去,但是现在太乱了,与其贸然穿越林场,不如等乱象平息,没人敢冲击王帐的。"


史克特匆匆赶来,"王后在哪里?"武士光光的脑壳上印着两道黑色的刺青,皮肤黝黑,留着整齐的胡髭。


  洛基抱着手,"我就是。"


  洛基穿着睡袍,胸口半露,史克特目光下意识一躲,然后意识到王后年纪尚小,没有多看一眼就被挖掉眼珠子的危险,才坦坦荡荡道,"莱科宁闯进西殿,要请见王后。"


  这可大出洛基的意料,亚尔薇特秀眉一皱,"发生什么了?"


  "穆斯贝尔那个伯爵——被害死了。”


  亚尔薇特大惊,"被杀了?谁杀的他?"


  史克特心烦意乱地说,"他在战场上已向我军投降,手无寸铁地被关押在阿斯加德,却遭到杀害,最糟糕的是,他是穆斯贝尔主君的亲眷呀!苏尔特尔逮住这个机会,不会善罢甘休的。"


  "莱科宁将军太大意了!可是这与王后有什么关系?"


   "伯爵的侍从指控是约顿人做的。"


  史克特的目光让洛基头皮一炸,他抓住女武神的胳膊,"莱科宁是什么人?"


  "莱科宁将军是驻守万神门的贵族,还是索尔的老师之一,战俘一直在他管辖之下,没出过一点岔子呀。"


  这就是要来找他问罪了,可他什么也不知道!那群愚蠢的约顿人一定落入什么圈套了,"我父亲,叔叔和哥哥呢?"


  "法布提和新教倾向的贵族起了冲突,就是两边打架闹事,掀翻半个营区,你那哥哥喝醉了,当众痛骂国王陛下,霍斯塔格差点把他脑袋拧下来。"


  洛基心里发凉,劳菲长子的脾气他一清二楚。要他说,劳菲何苦花一大笔金子把此人赎回去,万一叫他继承了约顿,后果不堪设想。想也知道是多难听的话,从史克特的表情看,多半还不干不净地牵扯着洛基。


  他再也坐不住了,换上外出的服装,"我要去找叔父和兄长。"


    亚尔薇特召集卫队护送他,被激怒的人们不分敌我地打在一起,见到劳菲森家的霜花旗帜就扔石头,史克特提醒他们把盾牌上的徽记藏起来。重枪骑兵不得国王的命令是不会出动的,但是自由骑手和隶属于小领主的誓言武士毫无纪律,他们大多是骑着犁马,手持镰刀的庄稼汉,制造出相当的骚乱。


  岸边滑软泥泞,遍生芦苇,笼罩着寒冷的雾气。亚尔薇特叫洛基与自己同乘,但洛基坚持骑自己的马,当他抵达西殿,发现约顿使团的两百五十名卫士和法布提雇佣的雇佣兵已与阿斯加德贵族们的家丁对峙起来,阶梯前剑拔弩张。


  卡尔爵士是索尔少年时的侍从之一,是老将军唯一的侄子,他带人拦住洛基,从人束甲仗剑,个个佩戴着红蝎形状的叠扣,"我叔叔让我来请教您,约顿人在我国做客的礼数何存?"


  洛基后悔自己下了马,不得不仰视卡尔,亚尔薇特大怒,"这与王后陛下毫无关系!"


  "我奉命来请公爵大人,"他不肯称呼洛基为王后,"洛基,好孩子,跟我们走吧。"


  洛基冷冷地说,"你奉谁的命令,我丈夫的?还是我父亲的?"


  卡尔失去了耐心,"抓住他。"


  他的随从们抽出长剑,向洛基逼近,洛基的护卫与踏前冲锋,卡尔双手持剑,劈烂其中一个的头盔,男人倒下,裂开的面甲中露出一张死人脸,剑锋行云流水的调转,正中甲胄颈部的缝隙,嵌入皮革和血肉,斩断了对手的锁骨。他们的战斗引爆了约顿人和阿斯加德人的冲突,两边所持的火把涌流到一处。一个还没完成试炼的骑士侍从倒在洛基脚边哀嚎,捂住自己被刺瞎的眼睛。半条胳膊带着喷溅的血划过天空,洛基在闪动的人群缝隙间看见自己的哥哥把刀从别人心口中抽出来,父亲拼命拖着叔叔,不让他加入乱局。一切都与梦境中的累累尸骨重叠起来。


  一支羽箭射向洛基,被亚尔薇特凌空斩断,侍卫用盾牌挡在他头顶。老人纵马越过人群,再次张弓,射死了举盾的侍卫,箭簇轻易洞穿了纯钢的铠甲,插在心口上微微颤动。他的脸庞坚硬如岩石,眼窝深陷,一缕灰白的头发从风帽中脱出,带着残存的金色,穿着教士的长袍,可是洛基确信无疑,那是个身经百战的武士,是来杀他的!


  史克特与卡尔搏斗,弯刀与长剑相击,亚尔薇特甩出皮鞭,缠住卡尔的喉咙,跳上他背后发力收紧,但是卡尔的大氅衬领内衬铁片。一个红蝎子纠住洛基的头发,洛基头脑一片空白,学过的格斗技巧全想不起,唯一管用的是本能,匕首对准对方裸露的脸刺出去——如果被甲胄保护的腹部捅不进去,失败了,阿尔法强壮的双手瞬间就能扭断他的脖子。他听到下颌骨蛋壳碎裂的轻响,腥热的雨洒在他脸上。与此同时,羽箭已经近在眼前,锐利的风啸直指洛基眉心,他下意识闭眼,电光石火的一瞬,一只手攥住了箭支。


卡尔把亚尔薇特甩开,人群中辨不清方向,怒吼一声冲上台阶,提剑四顾,身后有脚步声急速逼近,他想也不想,长剑反手斜刺出去,凶猛如毒蛇吐信,可是那一剑竟被敌人弹开,金属刮擦声锐利刺耳,对手的武器沿剑刃反切而上。他矮身平削,铁剑带着旋转的腰劲挥出凄厉的圆弧,但是对手膂力沛莫能御,两相交击,铁剑被干脆利落的震成两段,残片飞射而出,盾牌重击在他护胸上,把铠甲砸出凹痕,逼迫他踉跄后退,失去平衡,单膝跪倒。


  他再也不敢动手,也不敢起身,"陛下!"


  索尔一脚蹬在他脸上,靴子上锋利的铜齿划得他满脸是血,整个人翻滚下去。他拎着一根超过自己身高的精钢长枪,却有点战锤左右横扫的用法。他握住枪刺重重贯向地面,阶梯青铜铺注的表面崩碎,他咆哮起来,声音一瞬间压倒全场,"全都给我住手!"


  铁器晃动的海洋凝固住了,范达尔举着火把站在他身边,金红色的光焰在蓝眼睛里熊熊燃烧,他缓缓逼视全场,目光所及之处,阿斯加德人丢掉武器,跪在地上,顾不及刚刚还刀剑相抵的敌人。黄金翎羽的轻骑兵如展开的两翼簇拥而来,切进沸腾的人潮,君王盛怒的信息素雷霆般压在所有人头顶,最终,约顿一方的卫兵也跪下去。


  "艾萨克,霍斯塔格,费都明,你们真是我的耻辱。"他咬牙切齿地说。


  "收押罪犯!"他猛然挥下枪尖,女武神勉强站立,把洛基揽进怀里,领到索尔面前。索尔把长枪扔在地上,牵住洛基的手,冲法布提说,"我对今天的暴行感到很遗憾。"


  法布提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亲生父亲就在眼前,但是洛基紧紧抓着索尔的手,一步也不想靠近,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像个陌生人。


  审判当夜开始,国王从谷仓和伯爵被害现场赶回的第一时间就控制住了形势,除了维持秩序的士兵和躲在房门后的贵族眷属,所有参与暴乱的人都被关进地牢。试图用箭射杀洛基的莱科宁将军束手就擒。


  "我在众神和群星的注视下娶了他!"索尔愤怒已极,"我称他为骨中骨,血中血,尊他为阿斯加德的王后,你竟敢谋杀他,在王室领地,在我的家门口!"


  老人嘶声回答, "你们还没有结合!按照古老的律法,他尚且不是我的王后。"


  "你打破了对阿斯加德的忠誓,我父亲把至高无上的龙牙勋章戴在你肩膀上,你却报以背叛。我究竟做了什么让事让你怨恨?我曾敬爱你,一如敬爱叔父!"


  年轻人眼中的失望那么沉重,压得桀骜不驯的将军也低下头去,"我对王室的忠诚从未改变,您仍是我的国王啊!我教育我的三个儿子尽忠职守,把荣耀置于生命之上,他们都做到了,在约顿海姆为您战死,被劳菲残忍杀害,这难道还不能证明?青年时,我为奥丁奉献开疆拓土的勇气,中年时,我为弗丽嘉奉献守卫长城的力量,年老时,我献出了自己的孩子,黄金对于这个衰朽的躯壳,同锡灰有什么区别?他们是我最珍贵的一切。"


"伊沃,卡西提,斯卡德拉,一个死于海岸,一个死于冰原,一个死于荒草,"伤感的回忆出现在索尔心中,"是我把他们的遗骨带回来。"


  "我至今为此感激您。"莱科宁饱含冷酷和痛楚的声音在大厅中回荡,"现在我庆幸他们全都死了!我的后代绝不向约顿的毒种下跪!"


  "我正是为了不让人们白白死去,为了和平同乌特加德公爵结婚!他还是个孩子,从未伤害过任何人。"


  老人说,"是为了约顿的和平,不是阿斯加德的。"


  一阵死寂在燃烧的火把之间蔓延。


  "你犯下叛国罪,辱没了你英勇的儿子们。"索尔说,"真想把你吊死在城墙上,但我父亲的律法规定不能给一个有龙牙勋章的骑士死刑,我判决你终生监禁,罪名不对外公布,卡尔流放,爵位和封地由你侄女菲奥娜继承,她会去做塔恩爵士的养女。从犯处决,明正典刑,今晚趁机作乱、抢劫偷盗的人全部押进监狱,等他们的长官、父母或侍从认领。"


  以霍根为首的禁卫军官一齐单膝跪下,"领命。"


  他说,"散了吧。"


  廷臣鱼贯而出,洛基走近他。他用还带着箭矢擦伤的手心握住洛基的手,血染红了蕾丝边袖子。他拿起欧米茄的手贴在嘴唇边,亲吻那些血迹。


  "他们恨我。"洛基低低地说,他早该懂得婚礼上的喜庆不过是表象。


  "他们恨你的父母和祖先。"


  "那和恨我有什么区别呢。"


  "有区别,你现在是我的,再也不属于你父母了,就算他们的血流在你身上。你属于闪电宫,属于我的阿萨王族。"索尔顽固地别过头,"我是你丈夫,他们必须爱你。"


  洛基从背后抱紧他,脸蛋贴在他颈后,温热的水流进索尔的脖子,索尔把他搂进怀里。


  "我杀了一个人。"他想到还有更多人要死去,那些领口别着红蝎子的武士,脑袋挨个掉下来,老莱科宁会在万神门阴暗的地牢之下等死,而卡尔骑士将终生在苦寒的盐地上挖矿。


  "你十二岁,对不对?快要十三了,你之前杀过人吗?"


  洛基摇摇头。


  "我九岁杀了第一个人,"索尔陷入回忆,"那个时候我跟妈妈住,诸侯进来谈判,兵马在外面把雾海宫团团围住,逼迫我母亲嫁给他们其中之一,还要海拉嫁给国外的贵族。我母亲秘密地联络海姆达尔,被一个诸侯的奸细察觉了,我只好杀了他,装作是他冒犯了我。"


   宫廷里的画像上有国王小时候的样子,海拉打扮得像个王子,与年幼的索尔一起依偎在那个美丽端庄的女人身边,索尔脸蛋胖嘟嘟的,穿得好似小公主。"你记得那个人的脸吗?"


   "一点也不记得了。"


  洛基闭了闭眼睛, "我一闭上眼……就看见他死掉的样子。"


  "很快就会忘记的,"索尔安慰道。


  洛基靠在他胸口,"然后呢?你姐姐来救你们?"


  "嗯,那个时候,她还太年轻。她答应嫁到华纳领去,当然啦,没几年对方就悄无声息地死了。"


  洛基疲倦地说,"你不想杀那么多人,他们全都是阿斯加德人……卡尔爵士做过你的侍从,你怜悯那个老头子。"


  索尔低声道,"不得不如此。"


  他们依偎在一起,直到窗外曙光升起。


  王后聪明伶俐,能用最优雅的辞令与外国首相通信,在宴席间逗得文人雅士和下层士兵都开怀大笑,他很快摸透了阿斯加德各个望族间复杂的婚姻和矛盾关系,对诸侯们的脾气秉性、利益所在无所不知。他不像他的阿尔法那样在乎公义和荣誉,而更讲究实际,挑拨有些人的关系,补偿另一些人的不满,推波助澜,巩固奥丁森家族的政权。尽管内阁以海姆达尔为首,暗地里认为王后为人反复无常,不值得信任,民间对王后的约顿出身也有疑虑,但当洛基梳洗打扮,在阅兵典礼上策马与索尔并行时,鲜衣怒马,俊逸非凡,满可以激发人们的爱戴。他像人们期待的模范欧米茄那样弹得一手好琴,能歌善舞,具备品鉴武器宝马和古典艺术的眼光,唯一的缺点是,他不擅长管理家务,对数学一窍不通。


  当索尔打猎回家,发现洛基趴在桌子前形容枯槁,不由大惊失色"精灵对你的头发下了诅咒吗?"


  洛基三天没洗头,原本柔顺的头发油腻打结,王室盛宴开销惊人,他对着账单和金库收入算来算去,怎么也搞不明白,还有一些稀奇古怪的支出。索尔不许他研究下去了,领他去看自己捕来的白鹿。口齿伶俐的弄臣说白鹿正是王后的吉兆,洛基捏着小鹿雪白的耳朵,同意了范达尔的建议,把这些小事都交给侍奉过弗丽嘉的老总管去操心。


  阳光沉淀在搅拌过的炼乳般的浮云中,精美的浪花在船舷两侧荡漾,像鸟儿展开银色的翅膀,比当前的时间流逝得更为缓慢。


  他们在绿草如茵的河岸上相互追逐。柔嫩的小草搔着他的脚趾,他撒开腿奔跑,垂杨摆动的柳条拂过面颊,推来搡去,揉乱头发和衣服,像小狗一样扭打成一团。直到索尔从船尾的篮框里抓起一把烂熟的草莓,准确地砸在洛基的脸上。这太过分了,红色汁液黏糊糊的沾在衣服上,接二连三的莓果朝他丢过来,打得他抱头鼠窜,发出气愤的尖叫。


  索尔哈哈大笑,一边追击他,一边准确地命中任何一个他想要的部位,用光手里的水果时,他逮住了洛基,不顾小欧米茄的扭动挣扎,把他扛在肩上。洛基猛锤他的背,撕咬他的头皮,甚至哀哀求饶,还是未能逃脱被扔进河里的命运。


  索尔的臂膀真是强壮,躺在他的怀抱中,男孩觉得自己就像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婴儿,睡在摇篮里,然后摇篮顺滑的一晃,他完全身不由己地飞了出去,像海洋上的飞鱼一样划出飘逸的弧线,一头栽进水里。


  而这个臂膀强壮的男人呢,哼着歌,"倘若一息尚寸,曙光照耀双肩。"他意气风发地踏上帆船,活动索具,把持帆杆,宣布,"被抓到的人就是要丢下水!"


  白船行驶出去,洛基猛的蹿出水面,攀着左舷爬进船中。单薄的绫子衬衣勾勒出少年挺拔匀称的身体,他的下身比上身长一大截,坐在船边上把腿伸出去的时候,长得漫无边际。一丝柠檬花的香味沁入心脾,索尔操纵主帆锁和风向舵,淡蓝色的帆布被风鼓满,巧妙地随气流改变方向。


收紧绞盘时,绳索同流畅的手臂肌肉一同绷紧,他解开衬衣所有的扣子,金发绑成马尾,任风吹拂浑厚的胸膛。他的肩背坚实宽阔,腰线却收得很窄,侧面看比瘦削的洛基厚不到两指,漂亮的人鱼线没入裤腰的皮带,富有弹性的身体线条,每一段都同浸润过清油的杉木桅杆一般熠熠生辉。


  他伸手去物品柜里拿玻璃酒壶,洛基抢先夺走,"我不喜欢你大白天醉醺醺的。"他得意洋洋地扭开木塞,把壶口往护栏外一倾,索尔懊恼地叹息,他倒掉大半,手腕一收,给自己留了个壶底。


  洛基的脚背在深色的船板上,被衬托出玉髓般的洁白,恶劣的气候环境塑造了冰霜族结实而粗糙的体魄,但他的质地如此细腻,像虬结老树上发出的一根带刺的翠枝,很容易扎得你手指流血。他在一切重大场合的表现都非常得体,除此之外调皮得难以管束。


  欧米茄总是在婚前任性妄为,离开了亲生父母的纵容后,便不得不为夫家负起责任,成熟稳重,吃苦受气。在偌大的一个宫廷里生活,烦恼不顺实乃家常便饭,但这也不意味着洛基就能顺应天理,把委屈咽下肚了,他同其他欧米茄的人生轨迹恰好相反,在娘家谨小慎微,出嫁后张牙舞爪,常常为自己搅出的乱子焦头烂额。当西芙戴着帽子愤怒地向国王指控王后剃光了她的头发时,索尔保证让伊凡尔第做一顶天衣无缝的假发,直到长发长出为止。


  他丈夫比起丈夫,更像个哥哥,因为男人通常觉得捣蛋的弟弟妹妹可爱,妻子捣蛋则是不识大体的表现,十分不贤。除了长姐海拉,鲜少有人敢于对国王直说一个"不"字,有些人即使敢说,也往往不愿说,这个被整个国家纵容的男人,全心全意地欣赏洛基,除了爱之外,不愿意给他套上别的枷锁。当洛基蜷缩在索尔脚边,面颊侧着枕在膝盖上,索尔低下头就看到他的眸子,夹在浓黑的上下眼睫之间,水珠般盈然欲滴的停留在那里。


  他伸手摸摸他的脸蛋,洛基乖巧地扬起下巴,然后恶狠狠地咬了他的大拇指,索尔痛得"嗷"出声来,却没急于把手夺出虎口,只是笑。洛基留下一圈血痕,牙关便慢慢松开,舌尖扫过伤口,后悔似的舔来舔去,口腔中残存的烈酒浸入破损的皮肤,带来灼烧般的刺痛。他把洛基咬坏的手指放到嘴边舔了舔,果然尝到酒味,我堂堂一国之君,沦落到只能在指头上沾酒吃。


  他板着脸对洛基说,"你袭击国王,犯上作乱,我要惩治你。"


  "你打我,阿尔法打欧米茄也是犯法的。"


  天地良心,"我什么时候打你了?"


  "你扔我呀,掉进水里,我骨头好疼,而且酗酒的阿尔法早晚要打欧米茄的。"


  "我想扔就扔,而且我不反对你扔我。"


洛基打量他的脸,好像在上面发现什么新奇玩意儿,"你这个人相当无耻,哈!我是怕你丢脸才不把你举起来的。"


  "唉,我倒希望有个人抱抱我,你知道吗?我那该死的姐姐,妈妈每次叫她来抱我,她就做出一副胳膊要断掉的样子。"


  "你小时候确实有点胖的。"


  "都是画师的错。"索尔说,"过来,宝贝,把湿外套脱了。"


  洛基脱掉衣服,索尔把自己的衬衫脱下来,穿在他身上,把他圈在身体和转向盘之间。他扭过脸来,那双绿眼睛盯着索尔看,看一会儿,若无其事地挪开来看天看云,又拿不准主意似的回到索尔身上……那么近在咫尺,又漫不经心,剔透似水又脆硬得如冰,往深里看是一滴深幽凝然的墨,同青色的堤岸和寥远的天空雾蒙蒙的连成一片,欢欣的笑容从他脸上褪去了,不知道为什么,他凝视着索尔,偶尔会有很难过的样子,仿佛含着什么痛切的心事。


  洛基的面孔未必是最漂亮的一张,对他来说却有一种难以抗拒的魅力,洛基在看别人的时候,眼神从来没有这么深幽的变化,所以其他人感受不到那目光在索尔心中唤醒的柔情,那和少年时情窦初开的恋慕不同,和他对西芙的情谊不同。他自幼争强好胜,海拉用鞭子抽打左边,驱赶他去西边,他却非向东边去,因为索尔对危险的本能乃是进攻,非是逃避。然而洛基不自知的爱足以降服最凶猛的野兽,这头动物蹲坐下来,任凭鞭子在头顶的空气中呼啸。


  他情不自禁地说,"我喝不醉,也不会打你的,我的小星星。"


  "要是我惹你生气了呢?"


  "那我就抱一抱你,像这样把你扔进水里游泳。"他咧着嘴笑,洛基忍了半天,也忍不住大笑起来,他的胳膊肘撑在转向盘上,偏过身子用手挡在笑得扭曲的脸上。那模样实在很可爱,索尔含住他乌黑头发之间小小的耳垂,洛基顿时脸红得要滴血,婴儿般柔软的肌肤温暖如春,像被拎住脖子的小猫一样不敢挣扎。


  索尔退开来,洛基推他,"臭流氓!"


  "果然是甜的,有水果的味道。"


  洛基用力一甩,"放开我的手,都攥出汗来了,我问你,那个狗屁的伯爵死了,穆斯贝尔怎么处理?"


  "谈还是要谈,但这么一来,机会渺茫,还是要打仗。说实话,我也不想和他谈,拱手把暮光剑送出去,此人毫无信义可言,而且对阿斯加德和我父亲恨之入骨。"


  "既然他不讲信义,随时可能撕毁协议,何苦要废这个劲和谈?"


  索尔颇为遗憾,"我原本指望伯爵大人回到穆斯贝尔,能挑起一轮内斗,他自己虽然软弱,却有一堆在乎他的好长辈,愿意付代价赎他的命。如果贝林尼家族停止支持苏尔特尔,哪怕只是三心二意,苏尔特尔变成一头凶恶的独狼,都要好对付得多,战或和全握在阿斯加德手里。"


  "我听说火之要塞易守难攻,崎岖高峻,连海拉都不敢轻易进犯。"


  索尔说,"所以我要亲自出战,我已经写信给你父王,叫他派弓箭手去扼守鹰泽,我不要求约顿海姆帮我。看在你的份上,别从背后捅刀就谢天谢地了。"


  "我们派去苏尔特尔身边的密探杳无音讯,只传回来一些零星的迹象,表明他的兵力一直在增加。"洛基忧心忡忡。


  "苏尔特尔非常严酷,一旦对手下的忠诚生疑,必定实行清洗,穆斯贝尔已经要被他的穷兵黩武拖垮了,他们的士兵悍勇,人口却少,经不起消耗。"


  "即便如此,火山之城号称永不陷落,你有办法避免在城下决战吗?"


  "有很多想法,或许可以从内部击破,或绕过去……我需要尼达维的帮助。"索尔说,"你想看看暮光之剑吗?"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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